在乡间民俗里,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是家家户户辞灶送神的日子。人们恭送灶王爷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人间一年的善恶是非,祈愿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小年虽不及春节那般隆重,但母亲却格外郑重其事。这一天,她会召集我们兄妹一起大扫除——所有能搬动的箱柜桌椅,全被抬到院子里;搬不动的大件家具,则用旧布仔细盖好。屋子一空,便显得格外清冷。母亲便将笤帚绑在竹竿上,踮着脚清扫房梁、墙壁,灰尘簌簌落下,我们也争先恐后地拿抹布擦拭院中的家具。待屋内彻底洁净,擦得锃亮的家具一一归位,整间老屋顿时焕然一新。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漾着满足的笑容:“瞧,咱们家多干净!灶王爷上天,定会好好替咱们说话。”
夜幕降临,全家人围聚在厨房灶前。母亲摆上柿饼、花生、瓜子等物品,点燃一炷香,轻声念道:“今日腊月二十三,灶王爷爷上西天。少说闲话多带福,再过七日回家过年。”说着,她将白天从集市买回的灶糖,小心地抹在灶君画像的嘴上。那糖是用麦芽熬制的糖瓜,黏性极强——人们正是想用这甜而黏的糖,封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话,不说坏话。
我不知那糖是否真能粘住灶君的嘴,但我的小嘴是无论如何也粘不住的。趁母亲念祷时,我早已接过她递来的灶糖塞进嘴里。糖块粘牙,一张嘴便拉出长长的丝,牙齿被裹得又甜又爽,满口生香。
香快燃尽时,母亲朝院中喊一声:“放炮吧!”父亲应声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寒夜。随后,母亲将“吃饱喝足”的灶君像揭下,轻轻点燃。火苗舔舐纸面,画像化作一缕青烟,最终只剩灰烬。我们跟着母亲跪地磕头,神情肃穆,仿佛送走的不仅是一张画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祈愿。
年年辞灶,岁岁如常。唯有一年,却未能如期举行。
那是个冬天,父亲突发高烧,辗转医治,最终确诊为结核性胸膜炎。手术安排在腊月,术后半月仍无法下床。眼看小年将至,父亲尚在住院,母亲毅然决定:今年不辞灶了。在她心里,辞灶必须全家团圆,若父亲缺席,怕“越辞越远”。
临近除夕,父亲终于出院回家。那天,母亲喜上眉梢,晚饭后便说:“今晚辞灶。”我有些惊讶:“可小年都过了呀。”她笑着答:“春节还没到呢。”
那一晚,母亲格外忙碌。她找来竹篾、秸秆,扎起纸马、纸牛、纸羊,糊上彩纸,栩栩如生。祭灶仪式也前所未有地隆重:除了往年的果品点心,还添上了鸡、鱼、肉和雪白的大馒头。当纸马与灶君像一同焚化,青烟袅袅升空,母亲双手合十,低声祈愿:“灶王爷,骑上快马上天去,多说好话,多降吉祥,保佑我们一家平安团圆!”
辞灶,是中国民间流传千年的习俗。而在母亲眼里,它早已超越了形式,成为一种深沉的守护。那是对家人的牵挂,对团圆的执着,更是对平凡日子里安稳幸福的殷切期盼。那灶糖像母亲那份朴素而坚韧的爱,永远粘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魏益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