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夜市霓虹争艳,年味正浓。北风吹来,一股熟悉的菜籽油香钻进鼻尖——我不禁停下脚步,思绪穿越回暖融融的儿时冬日,落在外婆忙碌的年边。
在村里,过年打麻糍是大事,哪家做黄连麻糍,村里人都会去帮忙。
轮到外婆打麻糍,整个后屋都热闹开了。蒸糯米饭的木甑热气腾腾,待饭熟了,村里的壮年汉子便吆喝着合力抬起,把沉重的木甑缓缓倾斜,雪白糯亮的热饭便倾入厚实的石臼中。随即,两根长木槌落下,“咚!咚!咚!”沉稳的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大石臼里的米饭,便在不停地捶打下,渐渐褪去棱角,露出柔韧、洁白的内心。差不多的时候,外婆便小心翼翼地端出黄色的灰水碱,用木勺细细淋下。木槌继续捶打,米团染上金黄,便有了裹着草木的清香。
小小的我总站在石臼边,看着大人们忙碌,看着那团糯米饭神奇地变化,看着外婆忙里忙外。不管多忙,外婆都不会忽略我,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揪下一小团热乎乎的麻糍,在蓝边碗里滚上砂糖和豆粉,塞到我手里:“快尝尝,小心烫!”那甘甜软糯,瞬间在舌尖化开,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一抹暖意。
小年一过,年味便一天浓似一天。家家户户开始炸酿饭坨。这是奉新独有的年间美味。外婆备好米饼坯子,用碗底压出圆润的轮廓,中间点上一点朱砂红。她常说:“圆是团圆,红是喜气,吃了带红印的食物,来年顺遂又吉利。”
腊月的灶间,大锅里的菜籽油翻滚着金黄的浪花,外婆取出晒得干硬的米饼坯,沿着锅沿轻轻滑入油中,“滋啦——”一声脆响,油花欢腾跳跃,米饼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细密的泡泡。外婆眼疾手快,长竹筷在油锅里灵巧地翻动,让油饼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直至炸得通体金黄,然后捞起摊在竹匾里沥油。趁着微热,外婆拿起一个递给我,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咸香酥脆,耳边,是外婆对着灶台喃喃低语,祈愿家人平安康健,日子顺风顺水。
年,让在外的亲人像归巢的鸟儿陆续飞回老家。彼时,沉寂的村子便热闹了起来,杀年猪、宰线鸡,舅舅舅妈争着抢着帮忙干活。外婆佯装生气,嗔怪道:“外头累了一年,回来就好好歇几日,家里啥都备齐了,就等着过大年哩!”可是,她看儿孙们的眼神,欢喜根本藏不住。除夕夜,爆竹声此起彼伏,清晨放,吃饭放,迎客也要放。挂灯笼,贴对联,请门神灶神,灶房里飘散着农家年夜饭的香味。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子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拜年声唤醒。乡亲们结伴而来,踏进外婆家的门槛,洪亮热络的祝福声便塞满了堂屋。
堂屋中央,那张被外婆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早已堆满了她亲手做的乡间美食。外婆端着瓷盘,招呼大家:“尝尝,都尝尝!”她掰开糖块,塞进孩子们的衣兜,大人们围坐炭火盆边,喝着外婆沏的滚烫土茶,聊年景,说吉祥话。满屋的琅琅笑语,仿佛凝成了化不开的暖流。这股暖流,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更是这片土地上年复一年、薪火相传的乡村根脉。
□ 熊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