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一些老规矩像浸了年味儿的糖纸,把正月初一包裹得甜蜜又有仪式感。
大年三十的忙碌是铺垫这些规矩的序曲。除夕,从清晨的贴春联贴年画挂喜笺灯,到下午的祭祖,再到准备年夜饭,一家人脚不沾地忙到暮色四合,夜里还要围炉守岁,到子时放完鞭炮,才算送完旧岁。这般连轴转下来,正月初一便心安理得地睡个懒觉,直到日头爬上窗棂,才揉着惺忪睡眼,慢腾腾起身。
初一这天,忌讳就多了。一早起来,你不能再大大咧咧地站在农家院子里刷牙,把漱口水吐在菜地里,必须在室内,刷牙时吐的水要吐在屋内墙角里,刷好牙后搪瓷杯里剩余的水要倒在木桶里,洗脸水也得小心翼翼地倒进泔水桶里,绝不能泼到屋外,那样才不会把财气泼出去。
洗漱完毕,人们开始生火煮早饭。但初一的灶台是“禁地”,动锅是万不可的,这意味着动了财气,但也别担心没有早餐吃,一碗喷香的泡炒米是家家户户的早餐。年夜饭丰盛,鸡鸭鱼肉、油腻厚味吃了个足,此刻来点清爽的炒米,解腻又顶饿。
放在往常,吃完早饭,按惯例该把隔夜换下的脏衣服放进盆里,打来井水洗衣服了。可初一这天,洗衣晒衣也是犯忌的。老辈人说,衣服上的水汽蒸发,就是蒸掉家里的财气,得等过了这一天,才能痛痛快快清洗晾晒。于是,那些换下的衣物便暂且堆放着,老人说,这堆积的衣服,得好好捂着,才能留得住福气。
屋里屋外,经过除夕的热闹,难免留下很多垃圾:院子里空地上铺着一层红红火火的鞭炮碎屑,屋内供桌旁还有敬神时燃烧的纸灰。可任凭地面多杂乱,初一这天都不能扫。扫帚一扬,扫走的不只是灰尘,更是一年的好运气。唯有等到傍晚时分,才能拿起笤帚,轻轻将这些“福气”归拢到一处,寓意着聚财。
初一还有个重要的规矩,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能骂人和说脏话。记得小时候,听说有户人家的孩子不懂事,初一早上在家哼起了某个悲切的唱段,当即被长辈高声喝止。初一唱歌是好事,可唱不吉利的歌就极不妥当了,那家人那一年过得如何无从考证,但初一要说吉祥话的规矩,却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新年见面道声“新年好”“恭喜发财”,这些温言软语,就是一整年的好彩头。
正月初一这般多的繁文缛节,如今看起来都是些老派做法,但那时没人觉得烦琐。大家都循规蹈矩,开开心心。因为初一这天,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操持家务,只管走亲访友、闲话家常,或是陪着孩子放鞭炮、做游戏,把所有俗事忘却。
现在看来,那些看似苛刻的规矩,藏着的却是老辈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是对新年的郑重期许。在这些规矩的包裹下,正月初一的开年日子,便过得热腾腾、喜洋洋,仪式感满满,烟火气十足。
□ 吴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