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渐浓时,冬天便接近尾声了。每每这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从未谋面的祖父。
祖父是一名船工。许多年前,袁河绝非如今的平静模样,而是壮阔如练、水深浪急,一路浩浩荡荡,从萍乡直达赣江。这条水路,滋养着大批像祖父一样在袁河上讨生活的船工。他们以船为家,撑篙远行,在从前动荡的年代,颠沛流离,自是清苦。
听父亲讲,尽管撑船需要体力,但祖父他们的伙食差得很,有油水的荤菜几乎没有。在一众船工的食谱里,芹菜豆腐便是主打菜,除了食材易得,毕竟价钱也着实便宜——在我的印象中,倘若形容某人真的落魄,不外乎是“他穷得连豆腐都吃不起了”!
事实上,便宜的豆腐,加上一把喷香的芹菜,大概是祖父有生之年的日常滋味。
在家乡的方言里,“芹”与“沉”同音,船工忌讳得很,因而,祖父他们便把芹菜叫成“浮菜”,此处的“浮”字,家乡话则念作“pao”——作为船工,他们当然期待船能平稳漂浮水面,永不沉没。
豆腐,富含丰富的优质蛋白,素有“植物肉”之美称,是祖父他们赖以果腹的肉食替代品。除此之外,其色白,其形方,意味着清清白白做人、方方正正做事,芹菜加豆腐,除了可烩就一道食菜,也能洞见人生哲理。而将两种平淡的食材,赋予特殊的意义,却是祖父一辈人的生存逻辑。
菜如其人。目不识丁的祖父做过多年的船老大,在袁河上行船的人提到他的名字,便可畅行无阻。父亲告诉我,这段过往,是祖父回味半生的谈资。但其清誉虽好,却并没有给家庭的境况带来多少改观,反倒由于长年在外、脚不沾地,以至于祖父并不会扶犁掌耙,生生荒废了田中农活。所以,当袁河终不能行船了,兄弟分家各起炉灶时,他仅分得三块船板,家中仅有几分的田产都给了胞弟们。无船可撑、无田可耕,祖父的生计陷入困顿之中,真的是有时候连豆腐都吃不起了。
祖父最窘迫的是一个炎热夏天的某日中午,他正在河中洗澡,有恶作剧的村人偷走了他蔽体的短裤,祖父羞于起身,竟然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黑时才借到一位好心村民的围巾裹着回了家。父亲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是想用祖父的故事激励子女们勤勉奋进。父亲还告诉我,祖父在冬天也穿得单薄。那时,父亲总盼望着冬天暖和些,再暖和些。
其实,祖父过世得早,在我口中只是一个未曾谋面的称呼。
后来,每到除夕,父亲都会把柴堆得高高的,把火烧得旺旺的。在温暖的炉火前,父亲和我常以祖父为题,拉开家常,感喟先人不易,感叹生活巨变。
必然的,每年的除夕,父亲会做上一道芹菜豆腐。只见父亲先将豆腐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倒入芹菜梗和碎青椒翻炒片刻,添鸡汤煮沸,再加些许调料,起锅、装碗,过程简单、明了,毫不花哨。大年夜,当祖父一辈不曾享用的美食、不曾有过的生活,色香味俱全地安放在餐桌之上,祖父的人生,父亲的人生,与我的人生,便交汇重叠了。
一道菜,千般滋味。有光阴的故事,有家风的传承,更有时代的映照。
□ 刘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