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
查百合 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静夜打开《妇好》,一阵白雾自书页里弥散开来,白衣女子在月夜中浮现,她手中的玉笄泛起三千年未凉的光晕,我跟随作者推开一扇时空之门。查百合的《妇好》以“穿越对话”为经,用短剧结构作骨,以极具画面感的语言织就了一张古今同屏的奇幻之网——让读者在光影流转中触摸到殷商温度,读懂历史小说在当代的新生。
打破叙事边界的穿越架构
《妇好》开篇,“一团白雾从林子中窜出,一串微光,一道白影缓缓地从里面飘出”。没有冗长的时代背景铺垫和繁琐的人物关系介绍,作者用幻想色彩的笔墨,使女性从白雾中“飘”入当代语境。她手持的玉笄,是殷墟博物馆的文物,是虚实相连的参照物。“你在写我?”不能胡乱“瞎编”,把读者瞬间拉进了古今对话的叙事场里。
这种穿越架构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并非猎奇的噱头,而是重构了历史与当代的关系。前言中,妇好望着林中昏黄的灯光感叹“变了,变了,换了人间”,这种跨越三千年的视角碰撞,让“古”与“今”形成奇妙的互文:我们通过妇好的眼睛审视现代文明的喧嚣,也透过“我”的追问,挖掘殷商文明的深邃。结尾处,这段对话在晨曦中达到高潮,妇好诉说难产丧子之痛,谈起与武丁在匡山(今庐山)的温情往事,最后化作白雾融入晨光——从夏夜到晨曦,从初见到话别,这段穿越既完成了人物形象的塑造,更实现了情感的闭环。
这种叙事方式使“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达成了和解。“伐土方”“侑于妣辛”等碎片短句,就像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拼图。作者没有强行将碎片拼成刻板的英雄画像,而是通过“我”与妇好的对话,让这些碎片聚合。当妇好说“我不认识你们,我却认识悲痛。大商的子民,我没有经历死亡,却时时心在刀绞”,那些冰冷的征伐记录有了情感的根系。这种以对话激活史料的写法,让历史还原出能呼吸、会疼痛、有牵挂的生命。
分章如镜的场景化叙事
若将《妇好》的篇章拆开细看,会发现每一章都是一出独立的短剧,有明确的场景、冲突,上下文之间又有互文和意向性。如篇章一的结尾和篇章二的开头:“一个生命在死亡,另一个崭新的鲜艳的生命诞生……”“辽阔的原野,从东贯西,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河……”情绪在结尾处意蕴袅袅,但是马上又展开新的一番气象,希望迎面而来。
妇好在西亳做的最后的祭祀,如同一部微型电影,从“天将破晓,枯枝燃烧因瘟疫而死亡的尸体”“太阳升起,妇好赤足踏上祭台”,到“妇好凝聚全身最大的力量,嘴里诵出了最响的祷文”——明暗动静间,既有宏大的祭祀场面,又有细腻的情感细节,文字在此化作流动的影像,使三千年前的一幕幕场景清晰地铺陈在我们的眼前。
长镜头叙事的文人气质也游走在字里行间。“屋内,许久的静谧沉寂。甘盘立马起身,从容踱步到南窗望着窗外。窗外,秋雨跌落,天地冷意散失,一丝风吹进他的鬓发”“牛、羊、鸡、犬也蜷缩在茅棚里,而远处,山顶泻下一条白帘,云雾起伏在树林、野草地上”……这样的描述,让时间自然流淌,是创作者将自我隐于镜头之后,让人物与天地自然完成精神对话的美学选择。
文字在眼前开花
读《妇好》时,常有一种“文字在眼前开花”的错觉——作者的笔墨能将抽象的历史场景,幻化成一幅视觉画面。这种画面感源于作者对“细节真实”的追求,更源于他对“意境营造”的自觉。
尤国之战后,当妇好凝视着牺牲的军士,地面“孕生着一片野花,从地下烧到了地面”“战士的雀跃、箭丛的铮响、玄鸟与亚形族徽旗帜的猎猎声,再叠加上黄昏时分云城城楼传来的鼓点,所有声响与光影都被风砍倒进土地里”。我惊叹于这组文字的描写,一个“烧”字和“砍”字,像熔炉一样,将死亡的沉重与生命的倔强融入土地,让读者如置身战后黄昏的战场,亲历那份悲怆与激昂。
不仅有战争的场景描绘,对意境的营造也使《妇好》抵达写意的境界。文中描绘中国人的爱情是“海棠花”“月光”“手相握”等,含蓄而动人。这种写意式的画面,犹如中国传统的水墨画,将无尽的情感隐藏在留白处,使读者在想象中体味历史人物的细腻心境。古雅通俗的语言平衡,使画面兼具历史厚重感和当代可读性。
此外,本书能引发古今共鸣。妇好是母亲,身上的母性之爱,是跨越时空的共通之情;她是王后和将军,怜惜战士的生命,是执政者宝贵的底色;她是武丁的妻子和战友,不仅可以同赏匡庐海棠,还可以一同奔赴战场,是亲密关系中让人感动的依靠。作者笔下的妇好有着“母性”与“大爱”的感染力。这两者交织在一起,让这个三千年前的女子,依然拨动我们的心弦。
午夜时分,书页轻阖,海棠香与雾气交织。作者从甲骨卜辞中辨认妇好的征战轨迹,从考古报告中还原她的生活细节,让那些沉睡的历史灵魂,终于在笔墨搭建的桥梁上,与万千读者完成一场温柔的重逢。
□ 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