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峰天使》
赖韵如 著
三环出版社
赣南自古就是文化沃土,红色文化、客家文化、宋城文化在这里交融碰撞。作家赖韵如生长于赣南红土地,这种地域基因也深深融入到她的创作里,浸润着她的生活。一直以来,赖韵如深信,唯有扎根于生活的沃土,文字才能蓬勃生长。对此,赖韵如向记者讲述了自己的创作心得。
问:在散文创作中,您是如何体现地域文化的独特质感与精神内核的?
答:迄今为止,我的散文创作着重讲述见闻、经历和思索,将赣南大地上的乡风民俗、客家文化引入叙事,如老屋、祠堂、吊脚楼、晒秋、茶事等。我看重散文创作中难得的“真”气,尽量真实地表现生活,尽可能真诚地打开自己,保持情感真挚地叙事,并在写实和再现的常态叙事中,适当融入写意和表现的元素,从而使笔下所写变得更为鲜活、丰腴和深沉。比如《阳台记》中,我真诚打开自我,根植阳台之上,又游离阳台之外,书写从乡村到城市的奋斗青年的现实困境和精神期许;《听,火在笑》以“火”为核心意象烛照全篇,通过叙述热烈的春节气氛,传递出客家人传统深处蕴藏的勇毅和坚韧。我热爱客家人的方言口语,它古雅天真幽默,我希望练就一种有自我辨识度的语言,它宽厚而松弛、深情又克制、温婉又有力量。
问:您的创作横跨散文与长篇小说,从聚焦现实生活的散文到驾驭宏大历史题材的《驼峰天使》,创作过程中,需要怎么去调整呢?
答:我之前从没想过会去写小说,但对我而言,这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是延续“关注小人物”的创作内核,散文中我常书写向上、向光、向善的普通人,这份对个体命运的共情,自然延伸到小说创作中;二是借力散文的叙事基础,这份叙事感让我在构建小说情节、刻画人物时更为顺畅;三是本性里的“慢”和“拙”,创作长篇需要极强的耐力,彼时,我创作遇到瓶颈,又要兼顾工作与照顾孩子,于是每天清晨四点起床阅读史料、然后动笔写个几百字,似乎不管写得好不好,做完这件事我才能心安。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持,让我得以打磨叙事逻辑、积累创作动力,最终完成了这场对自我的“小小冒犯与跨越”。
问:历史题材与现实题材在收集资料、寻找素材上存在哪些差异?您如何克服调研中遇到的困境?
答:调研就是生活,比如现实题材作品《茶青与桃红》。赣南是我的故地,生于斯长于斯。年少时每天看茶农采茶、炒茶,看农民耕种秋收,自己也参与进去。我听他们聊家常,然后记录父辈的悲欢。我是“在场者”,素材就在日常里。那些细节就像长在我的身体里,真切融在自己的骨血与脾性里,造就我是这样的我,而不是那样的我。
历史题材是不一样的,我面对的是过去的、零碎的史料,得从纸堆里“挖”,靠合理想象补充。比如《驼峰天使》,对历史真实的追寻与重塑之路充满艰辛。其原型人物的后人访谈困难,经过内心挣扎,毅然尽弃纪实原稿,重起炉灶。我开始思索,“驼峰天使”肯定不是指向某个人的荣誉称谓,而是我们民族在抗战时期驼峰航线后方的一个群体。秉承对各类史料严谨的考据与文学想象力,我用长篇小说形式使文本呈现出更为丰满的形态,从而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承载了更为丰富的历史内容。
问:您如何理解“个人微小的欲望与情感”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价值?
答:为创作《驼峰天使》,查阅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小细节,一个战地护士幼时曾怀揣一个裁缝梦,因为时代缘故,历经战火,小小愿望并没有实现,到90多岁,她还珍藏一把铜制熨斗。我来自裁缝家族,缝纫机的节奏声,早已融入我的血液。当我审视这位历史上的女性,一种奇妙的共情穿越时空,击中了我。
宏大历史从来不是空洞事件的堆砌,而是由无数个体的微小欲望与情感支撑起来的。即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想吃、想爱、想追求美好事物的本能从未改变——这些小追求是人性最本真的体现。当战争无情剥夺这些美好、中断这些情感时,历史的残酷才更具冲击力,它会摧毁这些平凡却珍贵的生活期待。这些个人化的情感与欲望,让宏大历史变得可感、可触,有温度,也让读者在共情个体命运时,真正铭记历史的重量,这正是它们最核心的价值。
问:您笔下的女性形象是否凝聚着您对“女性力量”的持续思考?这种力量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呈现出哪些共通性与差异性?
答:写下战争时代那些平凡、美丽、坚强的女性时,我常常会想,若我生在那个年代,应该也会如她们一样,用平凡之躯捍卫生命、守护和平。这种共通性或许体现为无论时代如何更迭,女性往往坚守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对他人的真挚善意与对信念的执着追求。而其差异性,则展现在具体的表达形态上:抗战时期的女性以平凡之躯践行生命守护、捍卫和平理想,当代客家女性的力量既体现在她们的本性中,也体现在城乡生活变迁的进程中她们不断成长的韧性与生活智慧里。不同时代的女性力量,皆力求贴合所处的历史语境与现实生活场景,希望能呈现出些许独特的时代意涵。
问:您认为“人性之光”是否是作品超越题材局限、引发读者共鸣的关键?
答:我留意生活里的细碎暖意,这种日常的温柔,让我能把文字,变成真切的行动。最后把这些都糅到一处,让纸页上那些原本单薄的名字,真的活成了拼尽全力生活、奋斗过的人,她们的善意和韧劲儿,就顺着这些细节透出来了。我一直觉得“人性之光”是我们创作的根本。不管是战争时期还是和平年代,题材或许有边界,但人对温暖和爱的感知是相通的。
问:在接下来的创作中,您有什么新的追求?
答:我想将来能让自己更有文体意识,更精进语言。我很怀念年少时的一段寄居生涯——12岁到18岁那段求学时光。在一个寄居的小院子里,我读了很多文学作品,也留下很多趣事、囧事与困惑,院子的主人是位自称“客家乡绅”的老爷子,是个有趣、侠义、率真、拧巴的人,他的生命历程充满悲壮色彩,他的夫人教会我很多东西。他们是我的恩人。他们已经离开人世,留下一处荒院和许多回忆。这让我不断看到时光的吊诡、生命的恩赐与人世的孤独。我想写下来。
我一直很看重赣南这片土地给我的滋养。我从小在赣南生态优良的山区长大,作品里自然带着一股原始又鲜活的气息。再加上我本身是客家人,我们祖先一路南下、落地生根的闯劲和韧性,我也特别想在作品里展现出来。赣南本身有着特别厚重的历史底蕴,在未来的创作里,这些地域特色和多元文化值得深切地关注。
(赖韵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得第三十二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长篇小说《驼峰天使》获得江西省文艺基金资助项目,2025年11月入选“中国好书”推荐书目)
□ 刘慧琴 廖伊琪 本报全媒体记者 谢龙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