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

　　第一次翻开你

　　是在那个有樟脑香的下午

　　阳光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子

　　在你的身上

　　印下淡淡的金黄

　　我小心地

　　像拆开一封远方的信

　　怕太用力

　　会惊扰你沉睡的梦

　　怕太轻

　　又触不到你的心跳

　　你静静躺着

　　不说话

　　却用一行行铅字

　　为我铺出一条

　　通向远方的路

　　初见

　　那时我还不知道

　　你的身体里

　　住着那么多灵魂

　　李白在饮酒

　　杜甫在叹息

　　一个叫朱自清的人

　　正望着他的父亲

　　费力地爬上月台

　　我只是个孩子

　　坐在田埂上

　　一页一页地

　　把黄昏翻成夜色

　　把夜色翻成

　　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

　　在字里行间

　　后来我学会了

　　在你的字里行间行走

　　有时快

　　像掠过水面的石子

　　有时慢

　　像蜗牛背着露水

　　爬过清晨的蔷薇

　　你从不催促我

　　也不嫌弃我的笨拙

　　我停下来

　　你就等我

　　我迷了路

　　你就让一个句子

　　回过头来

　　牵着我的手继续走

　　时间的房间

　　你是我随身携带的

　　时间的房间

　　推开一扇门

　　是战国的烽烟

　　推开另一扇

　　是宋代的庭院

　　有人在月亮下喝酒：

　　“但愿人长久”

　　说了上千年

　　我们还在听

　　在另一个房间里

　　雪下得正紧

　　林教头扛着枪

　　走向梁山

　　我替他担心

　　又替他欢喜

　　你却轻轻合上书页：

　　明天再来看他吧

　　他还要赶很远的路

　　灯下的对话

　　夜深了

　　台灯撑起一小片光明

　　你和我对坐

　　像两个老朋友

　　有时你滔滔不绝

　　说尽人间的悲欢

　　有时你沉默

　　只让纸页微微呼吸

　　陪着我发呆

　　你是那个最懂我的人

　　知道我什么时候

　　需要一场大雨

　　需要一次远行

　　需要一个拥抱

　　或者只需要

　　有人轻轻告诉我：

　　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模样

　　渐渐我明白了

　　你的模样一直在变

　　有时薄成一片月光

　　可以揣在口袋里

　　在颠簸的路途上

　　与我相依为命

　　有时厚成一座城墙

　　让我靠着

　　抵挡世界的喧哗

　　有时你是新的

　　油墨的味道

　　还带着森林的记忆

　　有时你是旧的

　　书脊上的裂痕

　　是时光的年轮

　　但无论怎么变

　　你都是我最安心的落脚处

　　就像一棵树

　　不问鸟儿从哪里来

　　也不问它们要到哪里去

　　你给我的

　　你给我的不是答案

　　而是寻找答案的勇气

　　不是终点

　　而是一路上

　　不断遇见的风景

　　你让我知道

　　悲伤可以很美

　　孤独可以不寂寞

　　远方可以很近

　　近在指尖

　　轻轻一翻

　　就翻过了万水千山

　　你让我看见

　　那些素未谋面的人

　　都活得很用力

　　他们的眼泪

　　落在我的心里

　　也涨成了雨

　　他们的欢笑

　　挂在我的嘴角

　　也开成了花

　　誓言

　　如果可以许愿

　　我想和你一直这样走下去

　　从春天走到雪落

　　从清晨走到灯熄

　　走到我的眼睛模糊了

　　看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就让手指轻轻抚过

　　那些凸起的凹下的记忆

　　像抚过爱人脸上的

　　每一道皱纹

　　那时如果你问我

　　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

　　我会说：

　　只有那些

　　还没来得及读你的日子

　　写给书

　　人们终于想起

　　要给书过一个生日

　　要给阅读过一个节日

　　要给那些沉默的灵魂

　　献一束花

　　但我知道

　　你不需要庆祝

　　你只需要有一双手

　　轻轻把你打开

　　需要有一盏灯

　　愿意为你亮着

　　需要有一颗心

　　肯为你

　　停一停匆忙的脚步

　　而我何其幸运

　　在那么多日子里拥有你

　　像拥有一个

　　永远无比温馨的家

　　像拥有一群

　　永远不会离开的老朋友

　　永恒

　　有人问你能陪我多久

　　你指了指

　　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纸页

　　指了指古人写在竹简上

　　刻在石壁上

　　那些不愿消失的文字

　　“只要还有人阅读，

　　我就活着；

　　只要还有人需要故事，

　　我就不会老去……”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

　　你始终坐在那里等我

　　等每一个愿意停下来

　　听你说说话的人

　　这世上最快的事

　　莫过于用一生读你

　　这世上最慢的事

　　也莫过于用一生读你

　　而我愿意就这样慢慢地

　　慢慢地在你怀里

　　老去

　　□ 李 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