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的雾,说来就来。才刚下起雨,转眼便白茫茫一片。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早春的湿冷直往骨子里钻,心里盼着有个好去处。
街心公园最打眼的,是一幢玻璃建筑,通体透亮,内里陈设一目了然。推门而入,暖意裹着书香扑面而来。这便是庐山书房·KULING了。
主理人王仕华今年58岁,穿宽大的棉麻长衫,束着发髻,坐在藤椅上,把玩一支竹制吹管乐器。
“这玩意儿叫尺八。”见有人看,王仕华把管子往唇边一凑,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呜——”一声,苍凉空灵的曲声缓缓溢出。
一曲终了,他放下尺八,起身去续茶,招呼我们坐下,桌上还摊着一本未合卷的《印象庐山》。
“‘云上翻书,天空做梦’,这就是我理想的生活。”王仕华说,从前的工作稳当,待遇也不差,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要做些自己爱做、想做的事情。”于是,他辞了职,回到老家庐山,开始经营民宿,顺带琢磨些旁人看来“不务正业”的雅趣。
记者倚在椅子另一侧,听他说起那些闲情逸致。
“上班那会儿就爱看书,出差路上读几章,总是囫囵吞枣,没有太多时间细细咂摸其中真味。”2024年,王仕华受委托成为庐山书房的主理人,“现在,有了庐山书房,既能沉下心品读文字,也能为成日奔波忙碌的人搭建一处能量‘加油站’,让他们得到精神滋养。”
记者环顾四周,书房不大,拾掇得干净整洁。书架、桌椅都是原木的,书籍分门别类整齐摆放,关于庐山的不少,诗词、游记、文献、老照片,什么都有;经典名著、儿童读物、畅销书等,也各占一隅。书房门口支一张小桌,桌上搁着热茶和纸杯,谁渴了,自己倒,不要钱。
“我们是公益书房,只借阅,不卖书。”王仕华介绍,庐山上的三家庐山书房,分别位于牯岭街、芦林湖和小天池,居民和游客在任意一家书房借阅的书籍,均可通借通还。
书房的玻璃墙上,贴着金庸《神雕侠侣》里的一句话:“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后面一句是‘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在王仕华看来,庐山书房就像一座驿站,迎来送往,聚散匆匆,但相逢即缘分。
书房每月都有主题活动,新书分享雅集、庐山云雾茶品鉴会、古音律赏析、庐山诗词诵读等。“我们想把庐山书房打造成友好、友谊、友善、友爱的空间,只要走进来,就以平等的姿态,静心阅读,坦诚交流。”在这里,王仕华结识了很多有趣的人:为寻觅稀有植物而来的植物学家,时隔四十年携手重游庐山的老夫妻,背着行囊独自走遍大江南北的“00后”姑娘……
去年盛夏,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叠新书。老人是位作家,长居广东,写了不少与庐山相关的作品。听闻山上开了家公益书房,专程赶来赠书。
闲谈间,得知老先生也是庐山人,再聊到曾经的工作单位,王仕华怔住,问道:“您是不是认识我父亲?”
王仕华报上父亲的名字,老人眼前一亮:“我们是老战友啊,几十年没见了!”
那一刻,父辈峥嵘岁月的故事,因为一间书房、一次偶遇,在两代人之间接续。庐山书房,让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有了交汇的机缘。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背着登山包的男子收了伞,走了进来。打头的叫潘勇伟,60多岁,腰板笔直,面色红润,看着十分硬朗。
他接了杯热水,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铁道游击队》,寻了个角落坐下。玻璃墙外,云海瀑布倾泻而下,漫过红绿相间的屋顶;墙内,一片温暖祥和。
潘勇伟是书房的常客。退休前,他是一名机车乘务员。退休后,他加入了登山队,每周都和老伙计们从好汉坡上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对他们来说既是锻炼,也是一种享受。
每次上山后,大伙儿各自找地方歇息,他直奔庐山书房。“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小时候读高尔基、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些苏联作家的作品。工作后,每次交了班就看看小说。单位也有图书馆,我经常去,就这么养成了阅读习惯,一直读到现在。”
对潘勇伟来说,“书房里,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还能免费喝茶看书,像回家一样踏实”。
在海拔1100米的庐山上,白云生处有书香,人间清欢在此间。庐山书房接纳每一个奔波的灵魂,见证每一次温暖的相逢,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找到自己的安宁与力量。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周亚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