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那间厢房,逼仄得着实可怜。一方书案、一张木榻,便几乎填满。孟夏暑气初起,入夜愈发岑寂,只有东城墙外袁水河的流水声,像是在远处隐隐私语。
分宜不比省城南昌热闹。又是这样的静夜,宋教谕卸下白日的案牍劳形,就着一盏孤灯,铺开纸,磨好墨。崇祯十年,他已到知天命之年。
五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母亲梦到亮星入怀,父亲为他取名“应星”,成年后取字“长庚”,希望他的人生如长庚星一样闪耀。想到父亲的期许,他竟有些内疚。
风带着泥土翻耕过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让他想起奉新老家的田畴。自从年近而立赴南昌乡试,后来一次又一次北上进京会试,见过北方的旱地和南方的水田,见过黄河边上的饥民和江南织坊里的女工。走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这泥土的味道最让人踏实。
这几年来,白天在县学授课,夜间埋首著书,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从稻、麦、黍、稷,到冶铁、煮盐、制陶、造纸,每一页纸仿佛都带着农人与工匠的汗水和呼吸。
想来,天地万物纷繁复杂,实在是人力所不能够穷尽的。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读书人,连枣花梨花都分不清,却凭着一两句古书上的话,敢去臆测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连铸锅的模子都没摸过,却大谈什么商鼎周彝。画工喜绘鬼魅,因为谁也没见过鬼,画得好坏没人挑得出毛病。
越是远离真实的东西,越敢信口开河,这真是人们骨子里的毛病。这话可能会得罪那些满口“格物致知”却连稻和稗都分不清的先生们。可他已经不在乎了。六次落第,早就不指望靠那几篇八股文博取什么功名了。
而那些弯腰在田里劳作的人,守在炉火前打铁的人,坐在织机前腰已直不起来的人,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写进史书和方志里,甚至连他们的子孙都未必记得他们曾做过什么。可正是这些人,养活了天下苍生。
想到自己靠着微俸勉强度日,平时在驿路边、在田埂上、在工坊里,将见闻随手记录下来,汇编成书。书中内容有没有错漏,能不能经得起推敲,心里还是没有底。想把那些新奇的物件买来验证一下,却囊中羞涩;想找三两好友一起辨别真伪,也没有地方。
不过,书终究还是写完了。明天就是交给同窗好友涂伯聚付梓的日子。去年《画音归正》就是他出资刊印的,如今涂君又主动提出要将这部书付之梨枣,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今晚定要仔细把手稿编次,加上序言,拟好书名,不可辜负挚友的一片赤诚。
他想起了少年时跟随兄长在奉新乡下田埂行走的场景。那些农人弯着腰,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那时他不晓事,只觉得他们苦,并不懂得正是这些淳朴的农人,让公子王孙和平头百姓都得以果腹。
翻检着全书十八篇内容,把《五谷》放在了最前面,《珠玉》放到最后。五谷养人,金玉只是装饰。这世上可以没有金玉,但不能没有粮食。
这第一篇的名字已斟酌再三,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突然,《尚书》中“烝民乃粒”的图景映入脑海——上古时期大禹和后稷教民耕种,老百姓开始吃上粮食,安居乐业。于是把篇首的“五谷”划去,落下“乃粒”二字。衣食是立身之本,那第二篇就叫“乃服”吧。
还有《观象》和《乐律》两篇,虽已写好,可是天文历法和乐律音韵这些东西太精深了,自己那点学问,怕是写得不够透彻。与其贻笑大方,不如干脆删掉。
窗外起风了。造物者真是神奇,阳光雨露、四季轮转,给予人们生存的土壤和空气。但这些还不够,光有“天工”,万物只是荒野里的草木、河滩上的沙石。还得是人们的双手和头脑,将那些沉睡在土地里的物什唤醒,变成粮食、变成布匹、变成器具。
想起那些生长在深宫里的帝子王孙,整日里享用着御膳房的玉粒精米,却从未见过耒耜是什么样子;穿着尚宫裁剪的锦衣,却想象不出织机如何转动。如果他们打开这部书,看一看那些图谱,一定会感到稀奇吧。
油灯快要燃尽了,光焰短下去、短下去,又猛地跳了一跳,照亮他苍老的面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苦茶,抿了一口,竟有了一丝回甘。
然而,他又禁不住苦笑,这部书对自己、对那些一心追求科举功名、汲汲于名利的读书人,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书的编撰,或许是为了永远不会读到它的人们——那些种田的、打铁的、烧窑的、织布的、煮盐的、造船的。他们并不识字,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他们的手艺化作了纸上的文字和图画。
窗外,袁水河的水声逐渐清晰,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的农耕歌谣。他把毛笔搁在青瓷山形笔架上,用指尖轻轻捻着发涩的纸角,糙得像农人手掌上的茧。小心翼翼把一沓一沓竹纸摞好,整齐码放在面前,长长舒了口气。就如同农人将最后一担稻谷挑进谷仓,然后放下扁担,擦了把汗,欣慰地望着满仓的粮食。
他蓦地提起笔、蘸饱墨,在封面落下四个遒劲的欧体字——“天工开物”。
一夜将尽,启明初现。
□ 萧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