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夏的蒙蒙细雨中,于九江柴桑区文化艺术中心撞见著名山水画家、一级美术师章志远的作品,感触颇深。
在柴桑区文化艺术中心章志远艺术馆,藏有章志远捐赠的千余件心血之作——从气势磅礴的彩墨山水,到精妙绝伦的陶瓷作品,应有尽有。
步入展厅,一口硕大青花瓷缸赫然闯入眼帘——直径达两米之巨,釉色如洗,似将赣鄱烟雨、匡庐美景尽皆收揽入画,无怪乎题名“锦绣河山”。观者或远观,或俯身,细赏这美妙的巨制。蓦地,我在厚厚的缸沿上,发现一只黑色的大虫子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冷眼观看来往过客。我以为是哪里飞来的活物,小心翼翼地走近,试图用手指把它弹走,没承想竟然是画上去的。“这缸沿怎么画了一只虫子呢?”旁边也有几人走过来,发出了不解的疑问。
讲解员轻声道出原委:原来,这口重达两吨的巨缸烧成运抵展厅后,缸沿却有一处碍眼的瑕疵。面对这道“伤疤”,章志远提笔蘸釉,在那碍眼的瑕疵处,轻轻落下了一只蟋蟀。
于是,缺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活泼泼的“生命”。它仿佛刚从乡野飞来,偶然栖落在这艺术的岸边,为静止的山水注入了刹那的动态与灵气。瑕疵,被艺术温柔地覆盖;缺憾,被智慧巧妙地转化。那只蟋蟀,不再是一处修补的痕迹,而为整件作品增添了灵动的一笔。
这只美丽的虫子,引起了我的深思。
生活里,谁不希望自己的一生像这口瓷缸一样光洁完美?可现实往往不那么遂心。工作中难免有疏漏,生活里也难免有误会和摩擦,计划好的事,有时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如愿。这些不如意,就像那道突兀的瑕疵。生活不是瓷坯,我们没有办法一次次把日子推倒重来,更不可能把所有的不如意都运回“窑炉”里重烧一遍。
面对这种情形,章志远的做法给了我们启发:与其对着那道划痕叹息,不如像他那样,试着用一支“人生的笔”去修补。
这并不是说对问题视而不见,而是提醒我们,有些已成定局的事情,与其纠结、抱怨,不如换个角度去面对。就像那只蟋蟀,既遮住了瑕疵,也让画面多了生机。我们在生活中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形:一次感情的受挫,让人学会了更理性地看待爱与相处;一段赋闲的日子,反倒给了自己重新规划人生、拾起兴趣爱好的机会。那些曾经让人沮丧的“瑕疵”,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成了阅历的一部分,甚至成为让人变得更成熟、更从容的养分。
由此想到苏东坡。乌台诗案,是他人生的一道裂痕,这样的打击足以击垮许多人。但他没有执拗地想着如何回到汴京、洗刷污名,而是带着这道伤痕一路辗转,来到庐山脚下。在那烟云变幻的山峦之间,他没有沉溺于委屈,而是换了个角度看自己——“横看成岭侧成峰”,又何必困在一时的得失与毁誉里?于是,便有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题西林壁》。后来在黄州、惠州、儋州,他陆续画下了属于自己的“蟋蟀”,那是“大江东去”的豪迈,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旷达,是“九死南荒吾不恨”的淡然。那些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贬谪,最终都化作了他生命画卷中最耐看的部分。
艺术馆里的这口青花大缸,如果没有那只蟋蟀,也许只是众多展品中的一尊“大件”;正因为有那只蟋蟀,它变得独特,也有了故事。瑕疵没有毁掉它,反而让它升华了。
离开艺术馆时,雨已经停了。回头再看那尊大缸,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只蟋蟀身上,釉色泛起微微的光泽,好像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我想,所谓“补缺”,未必一定要多么宏大。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当生活出现裂痕的时候,不急着全盘否定过去,也不一味埋怨命运,而是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在那道裂痕上,画一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人生点缀——可能是一份豁达,可能是一份坚持,也可能只是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的那份从容。
□ 钱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