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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叙事中的家国之道

  《家山》

  王跃文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翻开王跃文的《家山》,耳边响起的不是惊雷,而是沙湾村第一声悠长的鸡鸣。这部长达54万字的作品,以湘西雪峰山区一个小村庄为舞台,借沙湾陈姓几代人的命运沉浮,铺展出20世纪上半叶乡土中国30余年的历史图景。小说的叙事逻辑不是单一线性的,也不靠激烈的矛盾冲突推动故事走向,作者王跃文呈现的是沙湾人的寻常生活:办学校、抽壮丁、征赋纳税、抗洪灾、婚丧嫁娶,无一不飘散着浓浓的乡土气息。这种“去戏剧化”的叙事策略,恰恰是《家山》独特的艺术贡献。

  从叙事结构来看,作者没有沿袭《白鹿原》式家族恩怨与阶级斗争的双重变奏,也没有复制《红高粱家族》的传奇色彩与生命强力,而是以对话取代对抗,以日常更新了新旧观念斗争的书写模式,将宏大的历史命题还原为柴米油盐中的伦理抉择。小说中,作者几乎是以工笔画般的耐心,描绘了耕织劳作、婚丧嫁娶、人情往来的每一个细节:薅草锣鼓的喧闹、傩戏的神秘、端午赛龙舟的热烈,“阿娘”“堂客”“嬲塞”等方言俚语的准确嵌入,让人物对话活色生香。这种“清明上河图”式的全景铺陈,不只是地域风情的展览,更是作者对文学书写本体的自觉探寻——他在极其世俗却又充满诗性的日常生活图景中,不时鸣响着冲突、争斗的命运变奏,从而构筑了一种唤醒我们文化记忆的乡村生活图景。

  《家山》的叙事重心,始终落在日常生活中如何涵养家国大义这个深层命题上。作者没有将革命历史展现为孤立的宏大叙事,而是将其融于沙湾人的伦理谱系之中。小说中的人物不是高蹈的英雄,而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凡人。乡绅佑德公奋不顾身解救“红属”,他的行动不是出于自觉的革命信仰,而是源于“不能让好人流血又流泪”的朴素道义;日本留学归来的陈扬卿,不拿工资修水库、办新学,默默付出,源于“让子孙后代不再受旱涝之苦”的日常远见;刘齐峰、陈克文组织的武装,根植于守护家园的本能。作者所提炼的主角们,各自的命运在时代洪流中颠簸,但当历史惊涛拍岸,他们骨子里的“和善不是软弱,是骨头里的硬气”——这种集体无意识的道德选择,构成了支撑民族前行的原始动力。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乡贤伦理的当代重审,体现了难能可贵的文化自觉。《家山》对佑德公、桂老儿等乡贤群体给予了客观的评价。如当征粮队进驻沙湾时,老族长用《朱子家训》化解冲突;当工作组到来时,村民依然称地主为“先生”。这些看似“不合时宜”的举动,并非简单的守旧,而是对传统伦理中“和善”与“担当”的敬畏与恪守。作者以家庭关系和家风传承为切入点,很好地回应了传统文化的重构和再造之难题,尝试把现代政治、家族叙事和村庄的历史结合起来,由此展开乡土中国现代化转型的深层思考。

  《家山》的语言则是另一种值得关注的美学创造。作者巧妙地将语言的地理性与文学性结合在一起,体现出生动鲜活、温和雅致的审美趣味。这种语言策略构成了具有本土美学意味的“雅俗中和”传统。方言俚语的外壳之下,跳动的是中国小说与民族文化一脉相传的雅俗共赏之心。小说中的人物命名与地名的设计同样暗藏机杼——“家山”既是具体的地理坐标,又是精神原乡的隐喻;“沙湾”二字,既有水乡的灵动,又暗含“淘沙见金”的哲思,这种命名艺术与《红楼梦》《白鹿原》一脉相承,构成了中国文学特有的文化密码。而“红花溪水库”所象征的坚韧,“凉水界”所隐喻的肃杀,都预示着这片土地上即将来临的风暴。可以说,《家山》的语言风格,真正完成了从“地域故事”到“中国故事”的美学跨越。

  当然,《家山》的数百页篇幅中,诸多乡绅与群众的对话充斥整部小说,读来偶尔会使人感到节奏略显迟缓。此外,在某些战乱和分歧的紧急关头,主要人物的抉择有时显得过于理性圆满,缺乏更为尖锐的心理撕裂感。然而瑕不掩瑜,小说的精神气韵和人物塑造依然保持着较高水准。

  《家山》最可贵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中国乡土文明的方式。在这部浸透了山村烟火气的史诗中,那些刻在基因里的和善、坚韧与担当,正是支撑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脊梁。作者用文字搭建起一座祠堂,让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根脉。当“家山”二字在唇齿间流出,我们听到的不仅是元好问“一望家山眼暂明”的深情凝望,更是中华文明在现代化转型中挥之不去的文化乡愁。

  □ 袁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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