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去图书馆,为眼前浩浩汤汤的“书流”驻足。带孩子去,约朋友去,一个人想找地方安静的时候,也去。很多时候,我并不是有意要去看哪本书,而是想去感受那份书香。在书香之中,我会感到暖心、安稳、笃定。
在一座非遗主题的图书馆,我常常会抱一本书走进这里,就像在城市里找到了故乡,乡愁有了安放之地。推开那扇门,迎面而来的是三个相互贯通又各自独立的世界:非遗展示区、非遗活动体验区、非遗主题图书阅览区。国家级、省级、市级的代表性非遗项目在那里展示:赣南采茶戏、上犹九狮拜象、定南瑞狮、于都唢呐公婆吹、兴国山歌、于都唢呐公婆吹、龙南香火龙、全南花棍舞、南康鲤鱼灯、会昌畲族摆字龙、崇义三节龙……
周末,我带孩子去图书馆童书阅读区,调皮的孩子会因为一个绘本安静下来,专注地看书,而且看后还不停跟我复述,记忆力惊人,比看电子产品的记忆力好上几倍,我想纸质阅读真有神奇的魔法。
我也算从小被书收服的野孩子。在我幼年时,很少走出过我们镇子。学校没有专门的阅览室,家里除了农具用书、账本,我也不曾拥有更多的课外读本。小学的老校长订阅了《小星星》《小学生之友》《少年写作精选》等刊物,他看过之后,会把它们当奖品发给考试优秀或者课堂积极发言的学生,我每次都特别卖力。
在周末的时候,大人们去干活了,我跟着兄长去采桑叶,我的小背篓里,总带着一本课外书,我快速地采摘了桑叶,然后悄悄爬上山腰梯田的稻草垛,远方的水库波光粼粼,白气氤氲,浩瀚的群山在水库之外奔涌,墨绿、青翠、黛色,一座连着一座,我的思绪在群山和书本里越走越远。等我看完那本书,已经暮色四合,土地上已经没了人影子,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站在坝上,看见自己,那么小,而因为那本书,世界在我的眼前奔涌,那么远,那么浩荡。
读中学的时候,我寄居在亲戚家,周末会回到那座叫“蛰庐”的小院,小院不大,除了花草菜蔬,就是旧书多,书皮泛黄,落寞地堆在角落里,我却十分珍爱它们。《诗经》《古诗十九首》《红楼梦》《莎士比亚戏剧》《莫泊桑小说集》《飞鸟集》《呼兰河传》《雪国》《带阁楼的房子》……松鼠拖着伞一样的尾巴攀爬,狡黠地看我一眼后,便蹿到枇杷树的枝丫上了,鸟鸣啁啾,阳光在书页间斑驳流转,蜡梅树的花香伴着书香,我从“蛰庐”走进了宽广的世界,身心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那些寄居的时光,有远离父母的心酸,但因为书的陪伴,光阴神色温柔,有声有色有样子。
《星火》杂志有个长期节目是“把星火读给你听”,我组织并参与过多次线上线下的活动。印象最深的有两次,分别是在赣州的古城墙、婺源的古戏台。
古城墙那次,一群人,在夏天的夜晚,点起灯笼、弹着吉他,我们一起拿起书本,一起读诗的感觉很美好。活动当天,我是朗读者,读了宗小白的《春日篇》,当时我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每当我想起那个美好的夜晚,便觉得那是一场奢侈的胎教。
我还参加过婺源的古戏台读书活动,那是在油菜花开的春天,我是观众。学生、路人、驿友纷纷登台。快到尾声的时候,一个老嫂子被驿友牵过来,说自己想上台读一首,上台之前,她把自己沾了菜籽和泥土的围裙解下来,交给旁边的一名观众。她顶着一头白发,颤巍巍上了台,台下突然就安静了。她选的诗歌是一首关于土地和耕种的诗:《草垛》。
草垛,收割后
一切都空了
只剩下
一些秸秆留在地里
过几天
秸秆被捆作一个个草垛
我陪着它们异想天开
一起沉默
直到它们被农民挑回家
挑着自己轻轻的一生
她用浓重的婺源方言朗诵了这首诗歌,整个过程,她拿书的手很不自然,她的声音苍老,方言很难听懂,“草垛”发音是“曹夺”,尾音颤抖,但她赢得了巨大的掌声。我后来问了老人才知道,她从小爱读书,但没有书读。年轻时做过村里的妇女干部,如今照顾生病的丈夫多年,艰难的时光,书一直陪伴她,那天鼓起很大的勇气——第一次上台读书。小时候的梦想,78岁才实现。一整个下午,春寒料峭,但这位特殊的朗读者温暖着我们。
我想,每一个爱书的人,时光都不会亏待。因为书,会让世界在眼前奔涌。
□ 赖韵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