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经常有人说: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你以前拿着书的样子。你看过那么多书,读书一定很赚钱吧?
我一般会这样说:没有没有,不赚钱。
然后,对方多半又会问:那你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一位师长甚至说:你现在到了把知识变现的时候了,书都烂在肚子里,岂不是可惜。他说的“变现”,还是指“变钱”。如果不能变现,那么多书就都白看了。其基本逻辑是,如果不能因为阅读多赚钱,只为过日子,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精力去看书,何苦费脑子呢,有时间多消遣岂不更妙?
阅读的变现,如果仅指取得货币收益,那我确实非常惭愧,这个能力,我目前真没有,将来也大概率不会有。大多数天天读书的人,这方面的能力好像都没有那么强。
但是,我想反问的是:读书为什么要变现呢?变现是阅读的终极目的吗?比如,单纯地因为热爱而阅读,单纯地因为想与智者交谈,获得智慧的启迪而阅读,不可以吗?或者单纯地享受自由而“无用”的阅读过程,不为做研究,也不为写论文,不追求功利上的有用,似乎也很好。至于是不是累,只有真正热爱阅读的人才更有发言权。
现在的人经常叫喊活得累,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做事的目的性太强了。干什么都得有一个好的结果,而且这个所谓“好”,往往被转译为货币意义上的“收益”和功利上的“有用”。这样一来,做事的时候就难免总要权衡利弊,总要患得患失,而无法做到随心随性,丢了平淡天真。
科技发展、社会进步到了这个阶段,物质丰盈的程度前所未有。可惜人心不足,每天忙忙碌碌,把宋人所称的四雅——“焚香点茶,挂画插花”之类闲事,把古人悠闲自得地听雨、养花、候月、听松等“无用”的闲趣丢掉了,以致身心无法停歇,不得休养生息,这样过日子自然累。
其实,不带目的的阅读正是这样一种闲趣。明代陈继儒在《小窗幽记·素篇》中写道:“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一个人若能免除世俗应酬,还有诗书雅趣相伴,每天睡到自然醒,还有时间教子女读书和生活技能,好不快活,这难道不是很多现代人的理想生活状态吗?
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们有资本做点不计功利的事了。人不能总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匍匐在地,如果既不缺衣,又不少食,为什么总要那么计较如何变现?所以,每天不妨给自己一小段时间,跳出尘嚣杂务,活得离地三尺。而书,就是把心灵与俗世隔离开来的最好的屏障之一。有人说,读书是精神“断舍离”。此话有理,阅读能让我们从世事喧嚣的汪洋中浮出水面,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看见一片广阔的蓝天。
闲来无事,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信马由缰翻阅,听作者絮叨,与图文共情。兴起时,沉入文本深处,独享片刻酣畅;倦来时,合卷闭目养神,任由思绪飘散。如此或能暂离焦虑与执念,守住一段纯粹和安稳。
除了货币化变现,阅读的价值其实有很多,诸如扩展知识,愉悦身心,柔软性情,放空心神,缓解焦虑,打造精神港湾,与新朋结缘,与老友重逢,与作者对话,与世界连接……
而其中最根本的意义就在于,阅读能让人慢慢懂得丈量人生价值的尺度有很多。建功立业以功名济世的人生,实业兴邦以财富济民的人生,都不同凡响;但陶渊明田园归隐、守心求真,林逋梅妻鹤子、淡泊清雅,王冕墨梅自守、耕读度日的人生,也是美好的。
如果换一把尺子度量生命的意义,我们对变现的理解就会截然不同。从这个角度说,谁说我看过的书没有变现呢?
□ 吴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