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邀约周末去三江早市,我意外中有点欣喜,对三江早市早有耳闻也挺向往,但从来没有想过大清早专门跑五十多公里去一趟,总想着哪天路过顺便看看。侄女的邀约激发了我对三江早市的好奇。
南昌县三江镇地处赣抚平原,因抚河支流箭江、隐溪、彭湾三条河流交汇而得名“三江口”,历史上曾是南方各省通往历朝古都的必经之路,宋代便因水运发达形成商贸集镇。冲积平原带来的肥沃土壤和众多草洲河滩,又使这里成为蔬菜种植基地和黄牛养殖天然牧场,进而成为江南著名的农副产品集散地。每逢农历三六九,是三江镇赶集的日子,“赶大集、喝早酒,逛古村”,四面八方的人会聚于此,让三江早市的鼎沸声穿越千年绵延不绝。
我们一行七人早上六点半从南昌城出发,驱车一小时左右到达三江。沿途清澈的抚河水还在晨曦中静谧流淌,不计其数的农产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已在阳光初照的早市铺陈开来。
蔬菜现摘黄牛现宰。牛肉摊前人挤人人挨人,这个要牛腩,那个要牛腱子,摊主的电子秤就没闲过。铁皮桶装的大鹅蛋壳色透亮,小竹篮装的紫苏和南瓜花色彩鲜艳,西红柿八爪鱼似的果蒂牢牢抓着果实,空心菜茎壮叶肥。马蹄绛红色的果皮里削出来的果肉依然雪白清甜。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三江萝卜腌菜爽脆可口,咸香适中,尝一下口舌生津,余味悠长。嫂子还买了两块钱一斤的野枇杷,我看中了白发奶奶的栀子花,她说清早在自家树上摘下,用开水焯去了苦涩。栀子花是我春末夏初的最爱,待会就拿到早酒摊去加工做成菜。
集贸市场进门右手边,就是三江早酒文化一条街。嫂子和侄女经常刷到三江早酒的小视频,鲜美的牛杂汤、香辣的牛肉炒粉和酸甜的米酒是三江早酒的标准“三件套”,我也在朋友圈看到过有人推介早酒的美味。
年近八十的妈妈说她年少时经常从邻县丰城挑柴禾到三江卖,她对当时的集市已没什么印象,就记得一天卖了三毛钱,来回轮渡花四分钱,饥渴难耐时最多在路边买一个四分钱的打籽小西瓜当水又当饭。嫂子的妈妈钟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也在三江集贸市场卖过童装和瓷器小摆件,她记得那时集市露天,晴是一身灰下雨一身水,她也舍不得买啥吃,都是自己带饭。
两位亲家手牵手走在早酒一条街,好奇地东张西望。
几十张四方木桌配长条木凳分两列在宽敞的街中间排开,妈妈和钟姨粗略算了算,坐着吃的、站着等位的和边走边看的,该有四五百人。街道两旁是二十几家敞开式早酒摊位,洗菜配菜掌勺售卖一览无余。每家店售卖的“三件套”统一定价,顾客也可以在早市买自己想要的菜品来加工。一贯勤俭的妈妈和钟姨也觉得菜品十分新鲜,价格十分划算。
早酒摊来来去去的食客如湖水波浪起伏,我们很快就找到位置,先让老人家落座,再慢慢挑选店家和菜品。“三件套”必不可少,同行人多的好处就是可以同时要几份牛杂汤和炒粉,拿不锈钢大盆装,吃起来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河鱼香煎,河虾小炒,店家帮我加工的栀子花用红辣椒和大蒜籽伴炒,清新柔软鲜滑。
给我们传菜的小哥,每天早上三点半就开始忙活准备食材、炖牛杂汤,下午两点左右收工。说到每次赶集的日子都能卖出半吨多的牛杂,他眼神发亮嘴角上扬。小哥之前在外地打工,听说三江早酒越来越火,就和朋友商量回来开店,堂兄表妹也和他一起干。他还笑着说自己原来说话很木讷,因为时常会遇到美食主播拉他入镜找他聊,聊着聊着说话也越来越利索。
邻座请我给他们拍照,来自福建的一家三口和来自赣州的一家三口因为拼桌坐在了一块,这挨挨挤挤热辣鲜活的早市气息消除了素不相识的隔阂,他们一起吃菜一起举杯共饮,还相约一起去后万古村赏斑驳陆离的老墙和爬满青藤的小屋。
早酒街高高的顶棚上垂吊着许多木色底黑字的长条形招牌,招牌上写着和酒有关的诗句和各类菜名。“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牛杂汤窝子”“荞叶米糕”……我眼前仿佛浮现三江早市千年来景象的流转:码头工人们卸下肩头一晚上的重货,喝一碗米酒消困解乏,复有从容讨生活的底气;凌晨下地采摘新鲜蔬菜的农人们,赶在天亮之前送到集镇上售卖,等收了菜摊再找个早酒摊,一碗鲜辣的牛杂汤配炒粉下肚,便又精神抖擞着准备下一个黎明。
我和侄女开玩笑说我们现在是三江古镇千年画卷里最新的部分。
开车不能喝酒,我从三江早市回来后才品尝到三江古法酿米酒的美味。买回来的这壶酒,一开瓶就能闻到浓郁的糯米甜香和淡淡的酒曲香,入口先是爽爽的甜,后又有丝丝的酸,酸甜结合加上低酒精度带来的微微辛辣在口腔中缓缓散开,让人温暖而舒适。我也很喜欢贴在壶身上的图画标签,左边是起伏的青山和若有若无的河,右边用简笔勾勒出几个古人在酿酒,当瓶中淡黄色的米酒汩汩而出,三江古镇的诗意格调和烟火气息也扑面而来。
□ 金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