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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穿仔的衣

  早年间,萍乡的冬天,总带着一股煤烟味,混着家家灶火气息,从百里矿区各个角落飘逸而出。这气味渗进每一件晾在铁丝上的衣裳里,也渗进了我们的经脉中。

  祖父王怀明,湖南醴陵王仙人,曾是陈姓遗孤,过继给王家。1954年萍乡矿务局接收地方青山煤矿,于是,祖父挑着箩筐拖着家口,从醴陵来到青山,开始了墨针满身的矿工生涯。祖父一辈子没有什么好穿戴,曾有件深色呢大衣,厚实挺括,应是最高档次。祖父1990年冬过世,按照习俗大衣传给了长孙王辉,即我堂哥。我和王伟两个小的,只能眼巴巴看着王辉穿着呢大衣去技校读书,寒假飒爽踏雪归来,春节轩昂贺春,那股神气劲儿,像极了老电影里英雄人物的派头。我们眼红,倒不是缺那么一件衣裳,而是觉得那大衣里裹着的,是某种说不清的“长孙荣耀”,是祖父王怀明目光最后停留的地方。

  中学发了校服,蓝白相间,左胸绣着校徽。我不爱穿,嫌它千人一面,扔在家里。某个深秋周末,我从寄宿学校回家,远远望见家门口一个身影正躬身搅拌水泥河沙。走近了,心里一惊——那人身上套着的,分明是我的校服。父亲背对着我,脊梁微微佝偻,宽阔的肩胛将原本宽松的校服撑得紧绷。蓝布上溅满了水泥点子,像一片斑驳的星空。他回头看见我,汗涔涔地咧嘴一笑:“回来了?这衣裳厚实,干活挡灰。”我喉头一哽,那点觉得“丢人”的小心思,在父亲坦然目光里,碎得无声无息。那件沾满泥灰的校服,后来被母亲洗得发白,却再也没能回到我身上。它成了父亲的“工作服”,陪着父亲去矿区各个角落,修补着生活。

  煤城的男儿,大多有个军旅梦,小姨父杨建民便是其中一个。他没当成兵,最难忘的一次制服装扮,是1980年在萍乡青山矿区拍摄电影《大泽龙蛇》期间,因他长得浓眉大眼、高大帅气,被选中在影片中饰演一名矿警,好不过瘾,而那身橄榄绿就成了他心底的念想。

  我入伍前有次在青山煤矿那片黑得发亮的煤坪边,与小姨父一同买煤,装板车的时候,他一边搓着沾满煤灰的手,一边低声嘱咐:“到了部队,方便的话……帮姨父弄身迷彩服,旧的也行。”眼里有种近乎羞怯的渴望。四年后,我探亲回家,将一套作训服送给他。他很是高兴,当场就套在身上,对着家里穿衣镜左看右看,腰板挺得笔直,仿佛瞬间年轻了20岁。

  2000年底,复员前夕,在驻地莆田古谯楼边休闲品牌专卖店,我看上一件米黄色的栽绒马甲,感觉有些时尚。我想象着穿着它回到萍乡,行走在熟悉的矿区街巷,进出新单位,该有些不一样的气象。这马甲确实风光了两年,直到岳父来家小住,偶然试穿,镜子前的他,肩宽体阔,穿着非常精神,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喜爱。我几乎没犹豫:“爸,您穿着合适,送给您了。”他推辞几下,欢喜收下。如今20多年过去,岳父每到春秋,依旧会随心地穿上这件马甲,去公园散步,去菜场买菜。栽绒已有些板结,颜色也褪得温润,但在他身上,竟有种历经岁月后的从容风度。一件衣裳,就这样跨越血缘,温暖了另一段人生。

  如今,轮到我了。

  每到换季,妻子便会从儿子房间拎出几大袋衣物,大多是只穿了一季甚至半季,便被潮流或身形淘汰的“旧物”。“你试试这个。”她抖开一件卫衣,或是拿出一双球鞋。起初我是抗拒的,可拗不过妻子的坚持,一试之下,竟合适。儿子的T恤,面料柔软透气;他的运动裤,弹性好;就连他嫌弃的款式过时的羽绒服,穿在我身上,也觉轻暖妥帖。渐渐地,我从这些衣裳上,嗅到了年轻人特有的气息,仿佛触摸到他飞快成长的年轮。穿着儿子的旧衣走街串巷,熟人见了夸衣着时尚,我便笑着点头,心里漾开一片温暖。

  夜深人静,整理衣柜。一边是添置的新衣,笔挺光鲜;一边是儿子穿过的旧衣,柔软亲切。我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滑向后者。一件件衣裳,如同岁月书页,记录着父亲搅拌水泥时滴落的汗、小姨父对军装的执念、岳父经年不变的珍惜,还有儿子青春勃发的身影。

  爷穿仔的衣,不是寒酸,而是一种深沉的仪式。它连着筋,带着骨,是勤俭这根藤蔓上结出的最朴素的瓜,是日子与日子之间的接力,是温度与记忆的传递。

  窗外,隐约传来安源煤矿火车拉煤的汽笛声,悠长,厚重,像这座城市的呼吸。衣柜里,新旧衣裳静静悬挂,共同守护着一个家最暖的春秋。

  □ 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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