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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投书浦

  碟子湖畔,赣江西岸。砂岩如壁,芦苇摇曳。

  很难想象,这片如今被现代都市包围的土地,曾经是古代重要的津口,曾吸引郦道元、张九龄、李白、韩愈为之书写。高楼与江水,车流与古渡,现代与历史在这里交错。江风拂面,带来水汽与草木的清香,也带来千年前的回响。

  这便是投书浦,一个承载着千年风骨的地方。

  一

  公元4世纪中叶,东晋。殷羡,字洪乔,接到任命:豫章太守。消息传开,登门者络绎不绝。临行前,手里已有一百多封信。

  他没有拆开看,但他知道这些信里写的是什么:拉关系、攀人情、求照应。他看着那一摞信,很久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一种被绑架的沉。在那个礼教崩坏的时代,一个士大夫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并不多,而殷洪乔决定,至少要掌握住自己的人格。

  船出建康,顺江而下。两岸青山如黛,江水浩荡。船行至石头渚,殷洪乔突然站起身,拿起那摞信,走到船舷边。随从以为他要整理,却见他拿起第一封信,看了一眼,然后——抛入江中。

  那封信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入水中。信在水面漂浮打旋,被江水裹挟着顺流而下,消失在远方的江面上。随从愣住了,而殷洪乔已经拿起了第二封信继续投。第二封、第三封、第十封、第五十封、第一百封……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最后一封信投完,殷洪乔拍拍手,看着江面,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随从听出了那种决绝。殷洪乔笑了,带着几分洒脱,几分解脱。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信消失的方向。那一刻,他或许意识到,这一投,投出的不只是一百多封信,而是一个选择,一个关于如何做人、如何为官的选择。他拒绝成为传递人情的工具,拒绝接受官场的潜规则。他要的是精神的独立、人格的自由。

  二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南昌,石头口,赣江西岸。

  清代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写:“石头驿在章江门外十里,有石头渚,亦曰投书渚,即殷羡投书处。”清乾隆年间,这里立了石碑“晋殷洪乔投书处”,后来又建了石塔、石亭、牌坊,这里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千年以来,无数文人墨客路过这里,都会想起殷洪乔的故事。唐代诗人戴叔伦在石头驿写下“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那是除夕夜,他想起殷洪乔投书的故事,突然觉得,或许漂泊本身就是一种自由。韩愈路过这里,写下“凭高试回首,一望豫章城。人由恋德泣,马亦别群鸣”。他想起殷洪乔的故事,心中涌起敬意。那种决绝的姿态,在千年之后依然让人动容。

  三

  我站在碟子湖畔,看着这片土地。

  那块“晋殷洪乔投书处”的石碑,在历史烟云中被砸碎,碎片被用来砌水闸;1983年第二次文物普查时,人们在水闸附近找回了石碑的一部分,但石塔、石亭、牌坊,都已经不在了。

  夕阳西下,赣江水依旧流淌。

  我站在碟子湖畔,看着这片红砂岩。一千六百年前,殷洪乔在这里投书,那些信随水而去,但那句“沉者自沉,浮者自浮”的宣言,却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回响。

  殷洪乔的那一投,投出了一个典故,投出了一个地名,也投出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在魏晋时代是任诞,在今天,或许可以叫作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应该坚持,清醒地知道,在喧嚣的世界里,依然可以选择不随波逐流。

  四

  离开投书浦时,天已经黑了。

  我曾以为,投书浦只能活在典籍里、活在诗文里。但2025年6月的一个决定,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南昌市决定在这里建设投书浦公园,挖掘“洪乔投书”的历史故事,传承清廉文化。

  今天,那片红砂岩还在,养鱼塘还在,但我看它们的眼光不同了。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只是荒凉,而是一个即将苏醒的文化符号,一段即将被重新讲述的历史。那些被砸碎的石碑将重新矗立,那些被遗忘的诗篇将重新被吟诵,那个关于坚守底线、拒绝随波逐流的故事,将重新进入这座城市的记忆。

  风吹过,江水依旧。沉者自沉,浮者自浮。而投书浦,正在“浮”起来。它带着殷洪乔的风骨,带着千年的文脉,带着这座城市的文化自信,“浮”起来了。

  □ 盛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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