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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舟唱晚 响穷彭蠡之滨

  我的家乡湖口县,位于鄱阳湖流入长江的口上,因此而得名。正是王勃笔下“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的那片水乡。不仅盛产鱼米,更产歌谣。记得小时候常听到一首歌:日出东山红满天,划开我的小渔船。打得鱼儿长街卖,买回粮米带油盐。

  我生长于湖口水乡,自幼听莺啼燕啭长大,得布谷黄鹂争鸣的旋律滋养,于学堂之外也学会了不少民歌童谣。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后来却成了我初学写诗的动因。

  湖口县地域偏小,却处于江湖交汇的要冲。人口不过二十几万,却被原文化部授予“‌中国民间艺术(戏曲)之乡‌”称号,人民爱看戏,还爱演戏。多的时候拥有超百个业余剧团,剧种繁多,青阳腔、弹腔、采茶戏、黄梅戏和文曲戏十多种,其中湖口青阳腔还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人们在说话交谈中,自然而然地戏词儿满天飞,“老先生请上坐”“谢过了”……带腔带调的应酬话,体现出传统文化根基。

  农忙时不唱戏,却产生了民歌童谣,这些民间创作的作品多流传在妇女之中。三五个妯娌围坐树荫下,手里的针线和嘴里的歌调一起翻飞,那民歌小调,就这么从针线里淌出来。我的族房二嫂秋菊和族侄媳妇春梅尤其是唱不完吐不尽的主角。初中毕业那个暑假,我回家等中考通知,有一天下雨,午后就去听她们唱歌,真是开了眼界。她们的歌词很丰富,内容竟有十来种,春种、秋收、婚嫁、丧事都有,男欢女爱、恋情相思更多,你唱一个,她唱一个,依次轮唱,歇嘴的受罚。

  我走近人堆,找了一个蒲凳儿坐在二嫂旁,春梅正在唱《十二月飘》:

  “正月子飘,是新年,我到香堂去拜年,去拜年呐我的干哥!”

  有人插话:干哥哥是哪个?春梅笑着说:是哩个衬词。又一个说,你干哥是大龙吧,群体帮腔:要唱大龙。我本想凝神细听,去捕捉歌尾的余韵,可周遭全是笑声、起哄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那唱词就像湖面一缕轻烟,明明在眼前却抓不完整。春梅只得改口,唱道:我跟大龙去拜年,去拜年呐我的干哥。

  静下来之后,我听清了春梅唱的一首《放牛歌》:

  细伢崽,哪里忙?

  我在家公墩里做放牛郎。

  几蔓的草?

  一尺长。

  几满的水?

  一满塘。

  哪里困?

  家婆房。

  用么得盖?

  厚衣裳。

  恰么事饭?(“恰”即“吃”)

  芋头馕。

  有么得渗?(下饭菜)

  鸭蛋黄。

  咸还是淡?

  我冇尝。

  为么事不尝?

  留着带回来接姆妈娘。

  这首歌触动我的神经,那一句“留着带回来接姆妈娘”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起全是对家乡的眷恋。我要是考取了九江的学校,就不能经常回家看老娘了。后来我才明白,这歌里唱的放牛郎分明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牵挂。

  《放牛歌》在结构上突破了七字句,采取了问答式,通过层层细节从水草到吃住,把一个外孙儿到外公家去放牛写得很详细。最后笔锋突然一转,转到对母亲的爱,一个未成年的放牛崽就有这样的情怀,怎不打动人?

  后几年我在专区采茶剧团工作,有一次到湖口参加文艺汇演,听到一首新歌,

  结构上别有趣味。是一首另辟蹊径的童谣,题目也是《细伢内》:

  细伢内,灰里滚,打发大哥哥去买粉。

  买得粉来不会搽,打发二哥去买麻。

  买得麻来不会搓,打发三哥去买梭。

  买得梭来不会织,打发四哥去买笔。

  买得笔来不会写,打发五哥去买马。

  买得马来不会骑,打发六哥去买犁。

  买得犁来不会耕,打发七哥去买针。

  买得针来不会缝,打发八哥去买弓。

  买得弓来拉不动。

  拉不动,怎么好?

  八个哥哥一齐恼。

  拉起细伢子往上抛。

  一抛抛到九霄云,

  腾云驾雾变成一条龙!

  这首童谣不仅采用传统童谣经典的“连锁调”结构,环环相扣,层层推进,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和游戏性。八个哥哥的配置代表了集体的力量。灰里滚的细伢子在八个“无能”的哥哥的集体合作下将他抛出去,幽默地变出奇迹,实现了望子成龙的愿望,充满了浪漫主义想象。这是推陈出新的一个标志,创作者是乡文化站的青年干部,后来考取了省文艺干校,成长为有成就的导演。

  男婚女嫁是乡里的大事,仪式感特别强,婚礼上的哭嫁歌在鄱阳湖边有多个版本。我二嫂秋菊唱的《哭嫁歌》最为真挚动情。她是这么唱的:

  一粒谷,两头尖,

  爹娘养我十八年。

  千年万年留不住,

  婆家打轿到门前。

  爹哭三声送上轿,

  娘哭三声泪涌泉。

  哥笑三声起轿走,

  嫂笑三声羞我脸。

  哥哥嫂子莫笑妹,

  我今真哭诉衷情。

  桃树开花结桃子,

  荷花出水莲蓬清。

  女儿长大要出嫁,

  拜辞父母别家门。

  一口奶水一口饭,

  肩驮怀抱长成人。

  今日分手人家去,

  一生难报父母恩。

  拜托哥嫂多劳顿,

  从此我是别家的人。

  亲人哪,呜哇……

  秋菊的男人我叫二哥,他会吹笛子,拿手好戏是《斑鸠调》。只要把那支暗红的魔笛往嘴边一就,变幻无穷的笛声真能把鸟儿引来。他最喜欢听老婆唱《哭嫁歌》,却常说反话,哎呀别唱了,自嫁到我家来就不想回娘家去。二嫂啐他一口:还不是因为你!

  春梅的丈夫大龙很能干,除了种庄稼外,还是村里采茶剧团的当家花旦。瓜子脸儿贴上鬓角,活脱脱像个美女,他和村下屋的东生合演的《梁祝姻缘》迷倒不少人。此外,还与人合作打造了一条渔船。每逢秋季湖港秋汛到来,便拉着伙伴下水打鱼,常常早出晚归,只要听到有人唱起“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就是他扛着鱼回来了。后来我创作《鄱湖渔歌》就是因为沾了他的鱼腥味。

  许多年过去了,我退休二十多年一直跟着孩子在南方客居,远离了故土,也淡薄了民歌。不料在春节期间,从手机里传来一个女声,拉长音调唱道:

  细伢内,你为什么走得那么远,那么久呀,

  细伢内,你几时回转,回转来看看家园?

  这首歌好像是对我唱的,这声音像二嫂秋菊,也像侄媳妇春梅,唉,都不是,她们早就收口不唱了。是彭蠡之滨飞来的天籁之音,是新时代故乡人亲切的呼唤,我不由得心头震撼老泪纵横……

  □ 王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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