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 江
在赣州，我看见章江与贡江交汇——
一个“赣”字，左右相拥
多少文字的铺垫，才能写出江西？
水从不追问自己从何而来
山懂得它的奔赴
贡水自武夷山西麓起身
穿过山丘与峡谷
“地界东瓯南越闲，故将锁钥寄通关”
三江合流处的古阁楼
如一把插入水中的钥匙
谁转动了它？
谁又甘愿被锁在江河腰上？
而我，一个从浙江来的人
忽然读懂家乡的“浙”字
百折不挠的折，溶于水
再多的折，都只是水的修辞
钱塘江把自己折叠成潮
折成澎湃，折进大海
赣江却在这里合二为一
合成分水岭两侧的沉默
原来每一条江都有它的执念
有的折向远方，有的合为当下
赣州是合，是钥匙锁住了开关
浙江是折，是潮水解开了边界
我们隔山相望
却在水里认出了彼此——
你是我的上游
我是你的入海口
宋 城
听说赣州宋城和杭州宋城打官司
勾檐翘角的楼阁是彼此的证据
精致典雅的门窗是相互的旁证
我，一个浙江人，无意充当证人
赣州人请文天祥、辛弃疾作裁判官
只要随口吟咏一句他们的诗句
便足以判定——
所有的古城都是宋朝的行宫
这里的浮桥从宋乾道年间出发
人潮涌动，绵延四百多米
连接贡江两岸，也连接着
杭州某个早已消失的码头
百余只小船铺板并联而成的创意
在水中荡漾了八百多年
赣州宋城不是杭州宋城的副本
而是宋史在赣江边的延伸
脚下光滑的石板路通向同一个宋朝
赣州城墙长度等于杭州苏堤加白堤
赣州涌金门比杭州涌金门早五百年
名字迁徙，愿望落地生根
郁孤台
一见到郁孤台
我便放慢了脚步
仿佛看见故人撑伞立于雨中
在静候儿时的我
一个人是一支船队
章贡区贺兰山是一座灯塔
一直照耀着我
宋代城墙从台下逶迤而过
山势高阜，郁然孤峙——
辛弃疾曾在此提笔
将一阕词写进滚滚长江
郁孤台从此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小时候读辛弃疾
我读到的是石头的震颤
也读过严子陵——
富春江上，一领蓑衣钓烟雨
那台不高，却让整个东汉
低了低头
如今在郁孤台
辛弃疾站在我左侧，或者右侧
我俩一起面朝西北
长安不可见
无数山沉默地数着朝代
可我突然想起
若严子陵来到这里
他会放下钓竿，还是转身离去？
一个用不仕成全名节
一个用悲歌擦拭残疆
两座高台，隔着千年江水
互相望不见，却同样
把孤独站成了海拔
台阁静默，江水奔流
人事如碧桃开落
唯有诗词是不沉的浮桥
而楼台——
只是江水回头时
一闪而过的沙鸥
虔与赣
据说，虔州的名字里藏着一只虎
虎蹲在文字之上
把“文”压成了偏旁
每一个写下“虔”字的人
都像在替一座城弯腰
后来，虎被请走了
不是赶走——是请走
用章江和贡江的水
洗了洗笔锋
虔变成赣
左边站着文章
右边站着贡献
一只虎的退场
不是失败
是文化终于学会了
用自己的名字呼吸
你看，改了名的城
城墙还是宋代的
郁孤台还是辛弃疾登临过的那座
浮桥依旧横贯贡江
数着八百多年的脚步
只是老虎不再蹲在名字里
它去了哪里？
或许它化作了江心的石头
或许它躲进了“虔”字的旧刻本
又或许——
它从来不是敌人
只是一个字的偏旁
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文，需要被压一压
才能挤干水分
而赣州，卸下虎之后
把两江水写成一个字
把千年史走成一条路
文不孤，必有邻
章贡合流处
人间正可读书
婺剧和赣南采茶戏
婺剧是江南温婉的代名词
我懂得浙中风骨里端庄盛放的岁月
还有家乡笔墨里深藏的庙堂意韵
清冽规整的唱腔滋润了我的童年
衣冠锦绣，礼序分明
如同浙人处世，恪守方圆
赣南山野生长的采茶戏
是南岭泥土酝酿的人间序章
从不拘戏台礼法，不染浮华冠裳
矮子步俯身，向着大地俯首
袖筒流转，扇子轻扬
草木、茶田、客家烟火，皆是剧本
一宗浙婺，一折赣茶
两种非遗，两种人生哲理
婺剧偏爱山河大雅，风月皆含分寸
采茶戏沉于乡土，悟俗世人情
舞步松弛，唱腔朴素
躬身不是低矮，是读懂大地包容
有人于繁华礼度中修身
有人于烟火尘埃里安生
我在一本影像集中体悟南北戏魂
原来大道从简并非戏言
在高台上远望山野
那是最温柔的人间
□ 吴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