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光的人,比谁都渴望被看见。对盲人而言,世界不是由色彩与光影构成的,而是由温度、声响与气息组合而成。
毕飞宇的长篇小说《推拿》正是从这样的感知出发,将目光投向一家普通的推拿中心,为读者铺开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部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以冷静而克制的叙事,聚焦盲人推拿师群体的日常生活,在有限的黑暗空间里写出人性深处对光与尊严的执着追寻。
小说围绕“沙宗琪推拿中心”的一群盲人推拿师展开。他们聚在一起,彼此依靠,也彼此摩擦。《推拿》并不是讴歌盲人的范本,也不唱赞美诗。作者没有想当然地美化笔下的人物。盲人的生活有欢笑、眼泪和温情,也有困顿与局限。小说写出了他们的敏感、多疑和骄傲。毕飞宇似乎很清楚,健全人很难真正进入盲人的世界,因此他并不急于替他们解释什么,而是让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慢慢显露自己。他们有脾气、有欲望,也有自尊和坚持。黑暗过滤了光影,但无法滤掉人心深处的欲望与骄傲。
都红是书中颇具特点的人物。作者写道:“都红仰起脸来,骄傲地伸出了她的下巴——音乐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事实上,她不喜欢钢琴已经很久了,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钢琴。她喜欢的只是音乐,拒绝表演,不是对音乐不敬,是出于对别人怜悯的不屑。旁人希望她作为“盲人钢琴手”登台演奏,在掌声与同情中成为某种励志的象征,可她宁愿沉默地离开舞台。她拒绝成为别人眼中的励志符号,选择不做他人眼中的“盲人”,这份决绝,令人动容。
王大夫的命运则沉重许多。他曾在深圳打工,攒下一笔钱,希望和女朋友小孔过上安稳的日子,可股市亏损让他一夜之间回到原点。当催债的人找上门时,他在众人面前划开了自己的胸膛。此时,推拿店里的人都愣住了。他流出的不只是血,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用身体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此外,书中还描绘了小马的单纯与执拗、沙复明的孤独与骄傲、张宗琪的沉默与警惕……这些人物让那间推拿中心显得格外真实。推拿中心似是一面没有镜子的墙,他们都在上面摸出了自身的模样。毕飞宇没有刻意强调他们“盲人”的身份,他呈现的是他们作为人的日常:他们会争吵,会计较,也会在某个瞬间流露出真诚与温情。
《推拿》值得称赞的地方在于它能够让我们重新意识到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对盲人而言,世界不只是通过视觉才能展开的,而是辅以触觉、声音和气味慢慢形成的。小说里有个细节常被提起:金嫣问泰来自己好不好看,泰来想了很久,说“比红烧肉还要好看”。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笨拙,却鲜活生动。红烧肉是味道,也是记忆,是生活里真实可触的经验。对泰来而言,那已是最接近“美”的表达。此处,我们也可意识到,美并不只存在于视觉之中,它也可以来自生活的触感与想象。
如此不寻常的日常里,自我的尊严更显得重要。盲人可能觉得别人看他们的目光里,往往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俯视,所以他们格外敏感。都红拒绝继续弹钢琴,是因为她更希望别人是出于对她技艺的赞赏,而不是被同情的对象;王大夫坚持让出租车司机为自己开门,也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在旁人看来,这是件小事,可对他而言,那一刻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乘客以及正常的人。他们内心都渴望被正常对待。
书中对此番处境与尊严的书写,让人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的思考。史铁生以轮椅为起笔点,反复追问人在命运面前如何去理解生命与尊严。毕飞宇则把目光投向盲人推拿师,使得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守住自己的体面。而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则是虚构了一场席卷城市的白色失明症,将健全人投入极端困境,在文明坍塌中叩问真实的人性。对毕飞宇而言,让笔下的盲人活在推拿店的日常之中,在拥挤又平凡的生活里守住自身尊严,没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无论是在极端境遇中揭示人性的深渊,还是在寻常日子里寻觅真实孱弱的光亮,都有着动人心扉的力量。
读完《推拿》,很难自我定论这是一本关于盲人的小说。它写的,不过是人在有限的处境中如何维持自己的生活,也写人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守住所谓的体面。那些推拿师每天用双手接触别人的身体以谋生,而我们在阅读时,也仿佛被那双手慢慢按压。许多平常不曾留意的情绪,亦在这样的叙述中慢慢浮现出来。
全书克制却有种无言的深沉之力。《推拿》写盲人推拿师的生活,拷问的却是每一个人的内心。处于黑暗中生活的人,也在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光。那光或许并不耀眼,但足以支撑人们继续向前。正如“车灯只能照亮50米,但你依然能开完全程”,人不必时时光芒万丈,只要心怀微光、步步向前,终能抵达属于理想的境地。
□ 黄伟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