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热爱工作的人,都希望劳累之余得到一些关怀和慰藉。比起奶茶与甜点,吃了还担心增糖、增脂、增重,花草才是最好的、毫无副作用的解压神器。
有位同事,隔段时间就带些多肉来分送给大家。花盆是他在网上买的,多肉是他家小院里的风露和泥土滋养出来的。培土、上盆、袋装、车载,他不辞辛苦地从家里带来。收到的人惊喜,送出的人快乐,一股融融的暖意在同事间流荡,如泉流般,细小却珍贵。我也得到了一盆。
可每个人的磁场是不一样的,一盆绿植能否与这个人长相厮守,得讲缘分。尽管细心呵护,那盆多肉的叶瓣还是一片片枯黄、萎落了。因此,那些能在我的办公室一直活下来的植物,我都分外感激。更不要说,它们每天带给我不同的惊喜。
菊花的品种有两万种之多。菊苞,如纽扣,一粒粒顶在枝头,绿色的萼片把花瓣包得紧紧实实。像开盲盒,在它没绽放时,你永远不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什么。紫叶酢浆草没有眼睛,可它的每片叶子上,仿佛都长着一双比人眼更敏锐的眼睛。暮色四合时,三瓣心形叶片组合的叶子,如小伞般一一收拢;晨光熹微,又一片片撑开。这命令的下达者是谁?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契合昼夜的更替?油画吊兰,每一个新萌出的叶芽,就是一朵精致的紫衣绿里马蹄莲花。它新生的模样,让你惊讶,让你赞叹,让你想遁入洪荒太古,去探寻那埋藏在生命源头的秘密。
不用说,植物是天生的调色大师、色彩搭配大师。不管是花还是叶,它展示的每一种色彩都那么让人舒服。被电脑屏幕奴役的眼睛,一触到它,便能获得一种莫名的愉悦。爱之紫(小菊名),沉静的绿叶托起几朵紫红的荷花型小花,远看一株,清雅脱俗,丽而不躁;近看一朵,层层柔嫩的红色花瓣,环护着中间绿色的蕊心,娴静端庄,艳而不妖。
紫叶酢浆草,叶子是天鹅绒般华贵的深紫色,这样富贵的颜色,若大团聚集,便像浮躁的纨绔子弟在炫富,让人生出几分厌倦。粉白的小花朵仿佛猜透了你的小心思,从紫叶间悄悄耸立出来,娉娉婷婷,微风吹动,仙姿袅袅。细看小花朵那美得无法言说的肤色,你才发现,调制它的,竟是白色和掐自叶片的一丝紫。花的颜色与叶的颜色,一冷一暖,一素一艳,对比鲜明又遥相呼应,构成一个供世人模仿的美学典范。
有人说,美丽的花会促使人体分泌多巴胺,所以我们看到花,都会心生欢喜。可我想,植物带给我们的,远不止这些,案头的绿植,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角度,让某些隐藏的线索,从纷繁杂乱的世界中凸显出来,呈现在我们眼前。一枝油画吊兰,离了母株,并不会悲观、哭泣,它们只要遇到一星土、一滴水就会生出根来,繁衍出新的植株。多看几片叶、几朵花,你就会发现,植物天生就带有“化”的能力——化污浊为洁净,化腐朽为神奇。它们好像每时每刻都携带着清洁器,净化自身,源源不断地向外界输送生机与美。这生机与美在我们眼中的每一次显影,就是对我们的一次激励。我们也是生命体,我们的内心同样存在着一座巨大的能量库,只不过,它有时被人世间的自私与冷漠所冻结。花草的每一次激励,都是一次唤醒、一次化冻。所以,再寒冰的脸,在一朵花前,都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
有心理学家说:“生命力天然就是攻击性。攻击性就是生命力。”因为生命力最原始的表达,就是带着攻击性的、向外伸展的能量。油画吊兰就是这种生命能量最极致的体现。它的花枝先是直直向上伸展,当上方再没有空间时,它们会弯曲下来、垂落下去,向下、向左、向右、向后拓展,最后铺展成一道四面流泻的紫绿瀑布。
而临窗的紫叶酢浆草,一直在长叶,一直在开花,它的叶冠却一直是那么大,如一个饱满的半球,不增一分,不减一分,以精当的比例含住盆口。在它身上,你会得出另一个结论:除了向外伸展,除了攻击,除了扩张,生命力,还在另一维度,以另一种方式在呈现。酢浆草的叶冠之所以能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半球型,是因为每生出一茎新芽,就有一片老叶自行萎去,化作一缕不易为肉眼所见的细线,隐进茂密的叶丛里。像我们身体里细胞的更替,酢浆草在有限的空间里,悄然进行着生命的接力。
在这场接力赛中,我们看到了克制、隐忍和牺牲。那如一缕香魂逝去的叶和花,并非不热爱生,而是用自我的毁灭,去维护一个族群的新鲜与活力。与它们一样,在人类这个族群中,也总有一些人,甘愿担起命运的重负,匍匐前行,必要时,不惜用自己的热血来浇灌身下的这片土地。
这也是展现生命壮美的另一种力量。
□ 帅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