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四年（公元1824年）五月初一，为规范茶叶交易秩序，婺源县清华镇洪村洪氏置办了校秤所用的“钉公秤两把、硬钉贰拾两”，制定了《公议茶规》，并“演戏勒石”。碑文内容涉及公平买卖、卖方不得与茶客私自交易、买方不得中途毁约、称茶要明除净退等，并作出“背卖者，查出罚通宵戏一台，银五两入祠”的约定。同样在婺源，流传着“杀猪封山”的习俗，对违约上山盗伐林木者，村民按照事先约定没收其一头猪供全村分食。一通石碑、一台公戏、一头封山猪，看似朴素的“土办法”，蕴含着古老的治理智慧。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深刻指出：“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把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精神弘扬起来。”传统乡规民约作为以道德教化、行为约束为核心的成文规范，凝结着丰富的道德理念、公共伦理、组织经验和治理智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的治理载体之一。当前，一些乡村虽有村规民约，却形同虚设；有的社区倡导文明新风，但陈规陋习仍难根除。如何让治理规则落地生根？如何激发群众自治内生动力？那些镌刻于石碑之上、流传于乡野之间的传统乡规民约，能为我们提供启示。

　　传统乡规民约是中国传统社会的“善治密码”

　　在中国传统社会治理中，乡规民约是一种介于国法与家规之间、衔接官治与民治、融合德治与法治的非正式制度载体，承担起了维系基层社会秩序的关键功能。

　　一是以德化民、涵养风俗的教化功能。中华民族历来主张“德主刑辅”“化民成俗”，强调治理的重心并不在于事后惩戒，而在于事前敦风化俗、淳朴人心，乡规民约正是这一治理理念的具体体现。王阳明任南赣巡抚时，流民四起、匪盗猖獗、动乱频仍，为“务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他颁布推行《南赣乡约》，“以化代刑、以约止讼”，对当时南赣地区的社会风气和治安维护等起到了积极作用。

　　二是明定规矩、约束行为的规范功能。通过制定明确的规则，对乡民行为举止划定底线，以禁非为、以儆顽愚，是乡规民约的最基本功能之一，如浮梁县的“永远严禁”吸食贩卖鸦片碑、婺源县的“合村山场禁示碑”等“禁碑”，针对乡民生产生活中的种种“细故”，对“何者不可为”以及违反“禁约”有何处罚作出明确规定。

　　三是社会整合、凝聚认同的组织功能。一方面，“患难相恤”一直是乡规民约的核心理念，并将邻里相帮、宗族相助、扶危济困制度化、常态化，如《吕氏乡约》对水火、盗贼、疾病、死丧、孤弱、诬枉、贫乏等七类“患难之事”分别提出相应的规约举措。另一方面，乡规民约的运行也是一个将乡民整合凝聚的过程，如乡约的设立运行通常依托一定的组织载体，即设立约正约副等职、推行保甲制度、组织定期集会、书写善恶簿、举行“鸣约”仪式等，这种组织化运行机制，把分散的乡民聚合为一个有规则、有秩序、有认同的治理共同体。

　　传统乡规民约对当代基层治理具有重要价值

　　传统乡规民约是“三治融合”的早期实践形态，是可资借鉴的源头活水，对当代基层治理具有重要的镜鉴价值。

　　涵养崇德向善的社会风气。乡规民约以教人善俗、劝善戒恶为核心宗旨，通过风俗教化和道德规范引导乡民迁善远罪，逐渐达到“敦礼让之风，成淳厚之俗”的目标。这种“以化代刑”的治理智慧，至今仍是中国基层治理最具特色的文化基因之一。乡规民约中蕴含的兴教化以“引人向善”而非恃法令以“驱民为善”“绝恶于未萌，而起敬于微渺”等理念对当代社会治理仍具有重要价值。

　　形成多方参与、共建共治的治理模式。传统乡规民约大多由士绅倡导兴立，发挥地方精英的引领作用，通过聚会公议、“唱戏鸣约”、勒石刻碑等仪式，增强民众的知晓度和认可度；通过呈请官府颁布禁令、对违规者“鸣官究办”等措施，赢得行政力量的背书支持。士绅引领、民众参与、官方背书的三方协同，有效避免了规而不执、执而无力的治理困境，为今天破解群众参与不足、规则空转等基层治理痛点提供了历史镜鉴。

　　践行规则清晰、方式得当的治理路径。传统乡规民约因其贴近生活、规则具体、罚则可行而具有强大生命力。比如，王阳明及其弟子所倡乡约专注于具体的现实生活问题，如日常孝道、婚丧嫁娶、待人接物、化解纠纷等。乡民所立的“禁约”条款简明扼要、规则一目了然、罚则切实可行。比如，浮梁县的“永远严禁”吸食贩卖鸦片碑约定“故犯被捉之人当罚钱四千文归崇本堂收”，将道德约束与利益制衡相结合。婺源县“杀猪封山”的做法，实质是通过与全村共同利益挂钩，实现对规约践行的集体监督。这些治理方式对破解基层治理中的“软约束失灵”“硬规则难落地”等问题具有直接的借鉴意义。

　　推动传统乡规民约赋能基层社会治理

　　江西是传统乡规民约的实践沃土，在漫长岁月中积淀了分布广泛、内容丰富、类型多样的传统乡规民约资源。让古老乡约浸润今日乡土，让传统智慧赋能现代治理，不仅是文化传承的需要，更是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的需要。

　　深挖精神内核，让传统智慧“立得住”。加强乡规民约史料整理，组织力量对江西现存乡规民约文献、碑刻、家谱等开展系统调研、整理和汇编，建立“江西传统乡规民约资源库”，不断夯实研究基础。加强乡规民约的学理化阐释，深入挖掘其中蕴含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充分汲取劝善戒恶、互助共济、简讼息诉的智慧精髓，有鉴别地加以对待，有扬弃地予以继承，让传统精华与当代价值相契合、与现代社会相协调。

　　推动转化利用，让传统智慧“用得上”。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把传统乡规民约的价值理念融入基层治理。聚焦移风易俗、环境管护、邻里调解、信用建设等重点领域，将乡规民约中的“孝亲”“和睦”“诚信”“互助”等德善元素嵌入社区居民公约、村规民约、行业规范、校训校规，将其倡导的价值理念融入精神文明建设，让群众在耳濡目染中接受熏陶。

　　创新机制设计，让传统智慧“续得上”。将传统乡规民约的运行机制智慧与当代基层治理体制深度对接。发挥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村民议事会等功能，借鉴“公议公约”“勒石明示”“唱戏鸣约”等协商经验，激发群众内生参与动力，让村规民约真正成为村民自己制定、自发认可、自觉遵守的“硬约束”。借鉴“乡贤治理”参与经验，发挥新乡贤、回乡能人、退休干部的示范引领和桥梁纽带作用。完善当代村规民约的激励约束机制，针对高价彩礼、大操大办等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细化具体约束条款。

　　借力艺术表达，让传统智慧“传得开”。善用江西丰富的艺术资源，依托赣剧、采茶戏、傩舞等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艺术形式，将传统乡规民约的精彩故事搬上舞台，进行具象化、艺术化表达。同时，借力短视频、微短剧、动漫等形式，把厚重的传统智慧转化为符合年轻一代审美的鲜活产品，加速“破圈”传播，让古老乡约浸润人心、正风厚俗。

　　□ 秦 瑶

　　（作者系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