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正陪儿子在地垫上搭积木,他堆的“高楼”每塌一次,就咯咯笑上一阵。这时手机响了,是姐姐,“回来摘西瓜!地里的瓜结得多,又大又甜。”
挂了电话,心里暖了一下。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每次“回家”两个字一响,身比心先动,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一扯,人就该回去了。
午饭后,我开着车,载着儿子,往乡下老家赶。
到了地头,一片碧绿的西瓜地豁然铺开。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像一群害羞的胖娃娃。儿子愣了两秒,随即像头小牛犊冲进地里,蹲下来拍拍这个、摸摸那个,转头冲我喊:“爸爸,好多西瓜!”
姐姐搬起一个裂了口的西瓜,顺手掰开,鲜红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来,地里吃,自家种的,甜!”
我咬了一大口,清凉、香甜。儿子狼吞虎咽,满脸满手都是西瓜汁。姐姐笑着给他擦脸。临走时,她和姐夫挑了十几个大西瓜塞进我的后备箱。“吃完了就回来,家里有的是。”
回县城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嘴角边的西瓜汁还没擦干净。窗外的田野在后退,我的思绪也回到了童年。
那时候,老家附近农场的西瓜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村里所有半大不大的孩子。瓜农在地那头忙活,我们在地这头趴着,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我们在等,等瓜农摘完最后一批大瓜,地里剩下些“歪瓜裂枣”,瓜农懒得要,我们便光明正大地牵着牛走进瓜地,牛低头啃瓜藤,我们低头翻瓜。捡到的瓜哪怕小得可怜,砸开了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些年,村里在山上开荒,各家各户都种起了西瓜。我家也不例外。
西瓜长到碗口大时,父亲开始在瓜地边搭棚。几根竹竿撑起架子,盖上塑料布和稻草,里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一方小桌、两个矮凳——就是我们夏天的第二个家。
晚上是要住在瓜地里的。防的不是野兽,是人。谁家都有过被偷瓜的经历。瓜棚里蚊香点着,一圈圈白烟袅袅升起,可蚊子还是前赴后继。一晚上下来,胳膊腿上全是包,痒得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躺在竹床上看天。
那时的天,是真好看。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罐碎银子。月亮升上中天,亮得能看清田埂上蹦跳的青蛙。萤火虫一群一群地飞,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下来,在藤蔓间游荡。
整个村子也安静。只有瓜在蛙声、虫鸣及偶尔一两声的狗吠中,悄然生长。
西瓜熟了,贩子上门来收,几分钱一斤。父亲算了算账,摇摇头,决定自己拉到县城去卖。天没亮,他就把板车拖出来,西瓜一个一个码好,用麻绳捆紧。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走十几里路才能到县城。夏天的太阳毒辣,沙子路晒得发软。渴了,舍不得挑好的,就敲开一个品相差的小瓜来吃。
我最期待的是晚上。白天卖完瓜,县城的亲戚会带我们去逛街。小小的县城,在我眼里是另一番景象——明亮的路灯、来往的小车、卖冰棍的小推车,构成我记忆里繁华的县城夜晚。最让我兴奋的是走进影院看电影,银幕那么宽,声音那么响,我坐在黑暗里,眼睛都不敢眨。亲戚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又带我去书店挑了一本两元钱的书,那本书我翻了很多年。那个夏天,西瓜很甜,回忆里全是光。
车子驶进小区,儿子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着说了句梦话。我停好车,准备搬运后备箱里那十几个绿油油的大西瓜。
瓜还是那个味道,只是时光在轮转。如今村里种西瓜的人少了,瓜熟了,也不用人整夜守在瓜棚,反倒是一家摘了瓜,东家送两个、西家塞一个,谁家的瓜甜,左邻右舍都知道。
从前我跟着父亲去卖瓜,如今姐姐催着我回家摘瓜。田没变,瓜没变,滋味也没变。变的,是我们这些在瓜田里守望的小孩变成了大人;不变的,是总有一片瓜田和守瓜人,等着你回去。
□ 卢金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