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五十五岁那年,我五岁。那年,她回了一趟娘家,带回二十多把蒲扇,留下几把,其余的都送给了亲友。
奶奶的娘家很远,在广东江门新会区的银洲湖畔。江门也叫葵城,那里有很多的蒲葵树。蒲葵树上的蒲葵叶大而不裂,脉络分明,色泽光洁,是做蒲扇的好材料。奶奶年轻的时候,常和姐妹们采蒲葵叶做葵扇,以篾丝、丝线缘边,用火烙铁在扇面上烙山水图画,用彩色丝线刺绣动物、花鸟。扇柄就是葵叶柄,讲究人还有用竹、骨、象牙等作镶嵌的。很多年前,海内外就有新会葵扇的身影。
蒲扇摇来的风,不像电扇那样汹涌急切,也不像空调那样冷气浸骨。蒲扇的风是亲切而自然的。而奶奶唱的歌谣,带着浓浓的广味,是清柔温馨的: “暗摸摸,老鼠拖;莫拖涯,拖哥哥;哥哥好,拖嫂嫂;嫂嫂乖,拖奶奶……”
那时,我父母正值壮年,在生产队里拿工分。每到夏天三伏天,偏又是双抢季节,父母劳作回来,常常是满脸燠热,汗如雨下。奶奶教我们兄妹用蒲扇为父母扇风驱热。父母坐在小板凳上,妹妹为爸爸扇,我为妈妈扇。一边扇,一边数——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奶奶笑、父母也笑。看着我们扇得小脸通红,妈妈心疼得不得了,一声声地喊“乖、乖”,不让我们扇,我们却扇得更有劲了。
“三伏天气热,扇子借不得;不是我小气,你热我也热。”这是爸爸唱的歌,奶奶教会他唱的。
我们回唱:“小气鬼,喝凉水;凉水凉,扛房梁。”“扛房梁”是睡觉的意思。睡觉时,两个肩膀上对着两根房梁,让人不舒服,也给“不肯借扇子的人”不舒服。
后来奶奶走了,父母年岁渐高,我们兄妹几个也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们先后为父母买了吊扇、落地扇,装了空调,他们却嫌电扇吵空调费电,手里依然是蒲扇摇摇。
很多时候,我看见父亲躺在躺椅上摇蒲扇,摇着摇着就睡着了。妈妈则喜欢侍弄蒲扇:戴上老花镜缝花布边,缝上绸布做成的流苏,然后把这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蒲扇送给我们。
如今,我家里还有一把奶奶从娘家带来的蒲扇。我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这把扇子,扇面上依稀还可以辨认出上面烙的是一棵榕树。榕树下有一个人,好像手拿蒲扇轻唱歌谣的奶奶。
□ 黄从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