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躺在床上听着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我便知道,明早后山上,该长出那种东西了。
果然,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来敲我的房门:“起来吧,去捡地皮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雀跃,像是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我揉着眼睛跟在她身后往后山走。山里雾气还没散,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松林间。路边的茅草湿漉漉的,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脚。
地皮菜,学名叫地耳,我们高安人叫它“地皮菇”或者“雷公屎”。名字虽不雅,却生动得很——它确实是打雷下雨后才冒出来的,一般长在潮湿阴凉处。
后山的石头缝边和茅草丛下,果然长满了地皮菜。墨绿得近乎黑色,像是大地长出的耳朵。母亲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地拈起一朵,放在竹篮里。她拾得很仔细,太老的不要,沾了太多泥沙的也不要。
“小时候,你外婆每年都会带我捡。”母亲一边拾着,一边说,“那时候粮食不够,这东西救过不少人的命。”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知道,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不起眼的地皮菜,不知养活了多少山里人。
最难的不是捡,是洗。母亲常说,吃地皮菜容易,洗地皮菜难。这话不假。一朵小小的地皮菜,要反复淘洗六七遍,才能去掉那些夹杂在褶皱里的泥沙和草屑。
洗好的地皮菜放在大瓷碗里,墨绿得发亮,像是一汪小小的深潭。母亲打了几个土鸡蛋,用筷子哗哗地搅散,切几根小葱,再拍两瓣蒜。灶膛里的柴火生起来,铁锅烧热,倒上自家榨的菜籽油。油热了,先下蒜末爆香,再把蛋液倒进去,快速划散。鸡蛋刚凝固,立刻倒入地皮菜,大火快炒,撒盐,最后撒一把葱花,翻两下就出锅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仪式。母亲的动作行云流水,几十年做下来,早已烂熟于心。夹一筷放进嘴里,地皮菜滑嫩得像果冻,又带着一点脆生生的嚼劲,鸡蛋的香和地皮菜的鲜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那味道不像菜,倒像是把雨后的山林、清晨的露水都吃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后,母亲把剩下的地皮菜铺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晾晒。她说晒干了可以保存很久,想吃了随时可以泡开来炒。那些墨绿色的精灵在阳光下慢慢蜷缩,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褐色,像要把季节都封存起来。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山。风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就是家乡啊。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山、水、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朴素食物,地皮菜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母亲还在晒着地皮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道菜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大约是因为它太难得了。它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豪雨,需要母亲依旧康健,需要我恰好回家。
而我,终究是要再离开的。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轿车里散着晒干的地皮菜淡淡的泥土味。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在城市里,替故乡保管这一小片雨季的人。
□ 丁够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