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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担长扁担宽

  这是个山城。

  城西老火车站,出站口永远蹲着一群扁担工。

  水泥墙根,男人们扎堆抽烟,扁担横在膝头。他们嗓门粗哑,眼神锐利,为了拉客随时蓄势待发。唯有陈桂兰,独自立在角落,不挤,不喊,静静等着。

  她四十来岁,瘦小,脊背微驼。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头磨出两个洞,常年搭一条发黑的旧毛巾。她的扁担,裂了两道口,缠满胶布,是丈夫摔断腿时磕的。她舍不得换,一截胶布,一层指望。

  十年前,她和丈夫老周从贵州大山来。老周搬水泥,她摆摊卖早饭。后来摊位被清,她扛起扁担,在车站讨生活。所有力气,所有省吃俭用,都拴在老家读高中的女儿身上。

  那天傍晚,暴雨刚歇,地面积水,浑浊发亮。火车晚点,旅客稀稀拉拉。男人们盯着大行李箱,眼冒精光。陈桂兰却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煎好的中药,步履蹒跚。

  她上前,声音很轻:“阿姨,我帮您担,价钱您定。”

  老太太眼神疲惫,说要去两公里外的老小区,儿女不在,慢性病缠身,药太重,拎不动。

  旁人嗤笑:“远路,没几个钱,白费力气。”

  她装作没听见,捆好药袋,扁担上肩,稳稳跟着。一路积水,她放慢脚步,避开水坑,听老太太絮叨孤身不易。到楼下,老人只摸出六块零钱,语气局促不安: “姑娘,对不住,就这点。”

  陈桂兰摆手:“没关系,药要紧。”

  老太太又硬塞给她两个白面馒头,她小心地揣进兜里。

  折返时,天已黑透。路灯亮起,她靠在墙边啃馒头。手机骤响,医院来电,老周搬水泥砸伤腿,复查骨错位,要二次手术,预交八千。

  电话挂断,她双手攥紧了扁担。往日有客她不争不抢,这会儿却冲到出站口最前。有人出站,她抢先开口,一改平日温和。

  同行老王递给她一瓶水:“今天这么拼?”

  她抹汗,眼眶微红:“老周要手术,差钱。”

  老王叹气,后来遇到短途客和轻活,都让给她。

  有一回,她接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行李多,姑娘赶去考试,急得快哭。陈桂兰二话不说,挑起行李就跑,抄近路穿小巷,硬是在时间截止前把人送到考点。姑娘要多给钱,她只收了原价,抹着汗笑:“考试要紧,快进去。”

  还有一次,天降大雨,路面打滑。一个大爷拎着大包小包,包里还有保温桶,桶里是给住院老伴送的饭菜,怕洒不敢走。陈桂兰冒雨接过,扁担挑稳,一步一步把大爷送到医院。保温桶滴水未洒,大爷塞给她一把伞,她撑着伞回到车站,半边身子早已湿透。

  深夜十一点,最后一班车到站。她揽下城郊民宿一单,路程远,两箱行李坠在扁担两头,压得肩头旧伤刺痛。她换着肩,咬牙往前走。晚风卷尘,刮得脸疼。

  送到时,老板娘递来一碗热粥。她捧着碗,温热入喉,内心也跟着暖了一下,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不怕累。”她擦了擦泪,喃喃道:“是怕来不及,耽误他的病情和孩子的学习。”

  回到车站,人已散尽。她卸下扁担,坐在石阶上,轻轻抚摸扁担上的层层胶布。这根扁担,挑过三餐,挑过学费,如今,要挑起手术费。

  远处医院灯火隐约。她站起身,重新扛起扁担。夜色深沉,瘦小身影往前走。扁担一颤一颤,一头是生计,一头是期盼。

  □ 董国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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