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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足球

  全世界都在等待一个答案。北京时间7月20日朝阳初升之时,美加墨世界杯的冠军悬念就将揭晓。西班牙和阿根廷的巅峰对决,谁执牛耳?

  岁岁绿茵流转,无数奔跑、隐忍、奔赴与告别过后,我们终于读懂:足球从来不是输赢的游戏,而是一场关于人间尊严的修行。

  一

  由于膝伤复发,世界杯期间的同城约战,我戴上手套,主动站到了门线上。我的前方屏障是稳重如山的中后卫大熊,我们一起踢了20多年球,眼看着彼此从精神小伙变成胖大中年。

  对于普通人来说,足球是庸常岁月里的一处归所。

  我们朝九晚五奔波于烟火琐碎,生活堆满重复、妥协与无力,脚下没有星光熠熠的舞台,肩上只有打拼谋生的重量,足球可谓挣脱平淡的形神出逃。

  大熊的绝活是胸停后直接凌空长传,我方锋线得球后快速反攻,大熊也很享受这一脚。那天对方45度角斜传禁区,大熊照例迎球拦截,没想到对方前锋疾速杀入,两人“砰”的一声撞了个满怀,换在以前,大熊当岿然不动。但这次我眼见他壮硕的身躯被弹开数米,仰面朝天向后栽倒,落地时右手撑地……大家七手八脚把大熊抬上车,他已面色惨白疼得说不出话,豆大的汗珠从他已见白发的额角冒出,我瞬间兔死狐悲,颇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之感。

  一照CT,大熊右手克雷氏骨折(桡骨远端伸直型骨折,摔倒时手掌张开撑地,冲击力传导至手腕发生骨折),医生给他打上厚厚的石膏,告知痊愈周期至少四个月。

  没想到两周后,大熊就吊着右胳膊来看我守门。他说,至少在球场的这两个小时,我不需要操心公司的大事小情。这几年行业不景气,大熊的影视制作公司颇有压力。

  于我们来说,足球就像人生一剂温柔的解药:门前错失绝佳机会,如同错失生活里难得的机遇;哪怕拼尽全力仍遗憾落败,恰似无数次努力却未必如愿;然而,一次精妙配合、一脚抽射破门,便能抹平所有失意。

  我担任报社足球队长20多年,前前后后有四五十名球友入队,受伤骨折超20人次,其中我个人就有3次,这也解释了我为啥成了骨科“百事通”:一是球场骨折见多了,尺骨、桡骨、胫骨、腓骨、舟骨、跖骨、锁骨、鼻骨……哦,还有难堪的耻骨;二是我因此和骨科医生成了莫逆之交。

  即便如此,大家依然乐此不疲。

  二

  C罗41岁、莫德里奇41岁、诺伊尔40岁、梅西39岁……美加墨世界杯注定要见证一代球星的谢幕。英雄气短,美人迟暮,人类与岁月对抗,天生就带有悲悯与哲思。

  对于梅西、C罗这般传奇,足球早已不止一份职业,而是贯穿整个人生的宿命。

  C罗出身贫寒,童年家境拮据,12岁时常常和队友深夜徘徊在麦当劳后门,鼓起勇气敲门,只为讨要临期的汉堡,熬过食不果腹的少年时光。那位善意的女店员,曾数次默默赠予食物,温暖了他窘迫的青春。功成名就之后,坐拥万千荣耀与财富的他,从未遗忘年少微光。在全球直播的访谈中,他数次提起这位陌生的恩人,多年执着寻找,只想亲口说一句感谢、回赠一份温柔。世人皆叹他的铁血强悍,却鲜知他的赤诚柔软。

  真正的强者,历经苦寒仍心怀善意,站在巅峰依然铭记来路,这份纯粹与感恩,是动人的追梦底色。

  当同为41岁的C罗和莫德里奇率领各自的队伍站到美加墨世界杯1/16决赛场时,命运如此安排,颇让人感慨。

  他们少年时赤足追球,以一腔孤勇对抗质疑、贫寒;青年时站上世界之巅,鲜花、掌声、荣光尽数拥入怀中;岁月催白鬓发,41岁仍踏足世界杯赛场,肌肉不复当年强劲,速度不复往日迅猛,却依旧坚守这片绿茵。

  “魔笛”莫德里奇的半生奔赴,可谓足坛震撼人心的逆袭史诗。他的童年,在战火与流离中度过。战乱撕裂家园,祖父离世、家人颠沛,童年的他没有安稳的训练场,唯有漫天硝烟、破败街巷,足球是他苦难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他在废墟上踢球,在流浪中坚持,在质疑与偏见中蛰伏,熬过无数自卑、困顿、绝望的时刻。世人看到的,是他5次征战世界杯、扛着克罗地亚闯入2018俄罗斯世界杯决赛、斩获金球奖的传奇荣光,却看不到他在战火中守护热爱、以肉体凡躯对抗命运的执着。半生颠沛,半生坚守,他用一生证明,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苦难终会铸成勋章。

  C罗射入扳平点球,克罗地亚1∶2遭葡萄牙逆转,莫德里奇最后一届世界杯黯然谢幕。继续前进的葡萄牙在1/8决赛0∶1被西班牙补时绝杀,赛后C罗眼含泪水,确认这是自己最后一届世界杯。20年6战世界杯的漫漫征程,光阴的长廊里弱冠已届不惑,但始终无缘大力神杯,留下终生遗憾。

  人生的起落,尽数铺在绿茵之上。有封神登顶的璀璨时刻,万众欢呼书写不朽纪录;也有跌落低谷的漫长煎熬,伤病、失利、外界质疑接踵而至。

  不止于生死相守的执念,足球最动人的奔赴,亦藏在知恩于心、向阳而生的温情里。

  三

  赣超金靴(2025年最佳射手)卢欣的偶像,正是C罗。

  绿茵场上的高光时刻,首选破门瞬间。金靴,是对一名球员的最佳褒奖。2025赛季赣超结束后,因为写作《我的赣超我的城》《赣超记》这两部书,我走访了11个城市,采访了100多位足球相关人士,印象特别深刻的就有卢欣。

  26岁,正是同龄人享受生活的年纪,抽烟、喝酒、熬夜是不少人的常态,卢欣却活成了一股“清流”。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即便工作再忙,也要坚持日常力量训练。极致的自律,让他从大学毕业后,始终保持出色的身体状态,也是他以12个进球夺下2025赛季赣超金靴的关键。

  现在,除了赣超“射手王”,卢欣最常被提及的身份,是会昌县第四小学体育老师。每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开启一天的忙碌:给低年级孩子上体育课,教他们跑步、跳绳、踢毽子;给高年级孩子上足球课,从颠球、传球开始,一点点打磨球技;放学后,还要带着校园足球队的三四十个孩子训练,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的年龄参差不齐,他都耐心因材施教,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足球中找到快乐。

  卢欣说,足球不仅是一项运动,更能培养孩子的坚韧与协作,这是他想教给他们的最重要的东西。

  鲜为人知的是,上赛季最后一战锁定冠军的进球背后,是难以言说的伤痛。联赛后期,卢欣的右脚踝关节旧伤复发,每一次射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2026年2月4日,卢欣在赣州人民医院接受了右脚踝关节手术。他积极康复,赶在新赛季开打前及时归队。与2025年风光无限登顶射手榜相比,这个赛季卢欣似乎无声无息。但对于经历人员大调整的赣州队,他是至关重要的“稳定锚”。他的身份变了,前任队长离队后他接过了队长袖标;位置也变了,赛季初赣州队后防不稳,主教练将他从前锋撤回踢中后卫。卢欣很快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赣州队的战绩也企稳回升。

  “人生不可能一成不变,场上也一样,我会努力做好每一个角色。”对于身份和位置的改变,卢欣很坦然,“足球带给我自信,也让我的人生更有意义,它于我而言不仅是一项爱好,更是一个好伙伴,可以陪我走得更远。”

  四

  我们偏爱哈兰德,是被一种极致反差撞穿心底温柔,是在喧嚣浮躁的世界里,邂逅一份干净纯粹的少年赤诚。

  球场上的他是令后卫心悸的“魔人”,一米九五的身躯裹挟雷霆之势,奔袭、抢点、破门干脆利落,没有花哨盘带,不演刻意假摔,每一脚射门都坦荡直白。看他冲锋陷阵,像读一篇酣畅淋漓的爽文,所有努力耕耘终有滚烫回响。

  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褪去球衣杀气,他又成了人人心头软乎乎的“哈宝”。高大魁梧的骨架下藏着一颗懵懂憨直的心,被小球迷轻轻触碰便耳根泛红,摔倒在地先伸手拉起绊倒自己的对手;赛后仔细叠好球衣护具,善待每一位工作人员。他没有顶级球星高高在上的疏离,认认真真接住中国网友所有天马行空的玩笑:跟着大家玩“吞重庆轻轨”的梗,扎双丸子头拍搞笑短视频,主动用完整中文向球迷问好。

  我们见过太多明星端着“高级人设”,唯独哈兰德愿意卸下所有光环,坦然展露笨拙、可爱、松弛的本真。身处步履匆忙、人人焦虑内耗的时代,我们贪恋他身上那份不加修饰的简单。强悍的实力是铠甲,柔软的本心是内核,刚与柔在他身上完美相融。

  我们喜欢哈兰德,不仅欣赏他摧枯拉朽的进球,更是向往他不掺杂质的热爱,共情他脚踏实地的坚守,感动于他跨越山海、拥抱异国球迷的温柔。他让我们看见,顶级的强大从不需要傲慢,真正的巨星,永远藏着一份干净热忱的少年气。

  五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

  众生皆在绿茵间看见自己。

  普通人在球赛里安放平凡的不甘,球星在奔跑中完成自我的超越。有擦肩而过的遗憾,有众志成城的圆满;有老将告别岁月,有少年奔赴新生。

  绿茵更迭,旧章辞暮,青萍乘风。

  美加墨世界杯恰好上演这般时代轮回。梅西拖着39岁的身躯坚守旧时代的荣光,用沉淀半生的阅历垒起一座座纪录丰碑;而27岁的姆巴佩踏浪而来,犹如旷野奔雷,一次次凌厉斩,不断刷新前辈留下的印记。

  年仅19岁的亚马尔,恰似地中海拂来的一缕清风,在狭小空间里翩然盘带,以细腻的球感、通透的球场视野搅动对手整条防线。少年从容大气,早早褪去青涩慌张,尽显天才底蕴。

  不止姆巴佩与亚马尔,哈兰德雷霆破门、贝林厄姆运筹中场,一众00后小将闪亮登场。老将是沉淀岁月写下的史诗,他们历经千帆,留给足坛无尽回忆;新生代是破晓朝阳,无畏坎坷,不惧盛名,挣脱前辈光环桎梏。

  梅罗时代缓缓落幕,可足球的热血不会凋零。传奇的意义从不是永久霸占赛场,而是竖起标杆,后来者循着光芒奋力超越。姆巴佩打破常规,亚马尔蓄力成长,哈兰德横空出世……一众后浪以蓬勃朝气掀起青春风暴。繁花辞别老树,少年接过荣光,绿茵江山自此换作后生执掌。

  岁月送走一代巨星,却催生一往无前的新秀,这便是足球代代相传的浪漫。

  足球是平仄起伏的人生乐府:无论你是烟火里的凡人,还是聚光灯下的传奇,只要心怀热爱,便能在奔跑之中,找到对抗平庸、超越自我的力量。旧纪录终会被新足印覆盖,旧岁月终会被新青春承接。

  诗和远方,永远有新韵和风景,等待每一个奔赴之人。

  何以足球?奖杯是一时馈赠,长久的热爱,才是贯穿一生的答案。

  □ 吴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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