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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三围的绝唱

  蝉鸣四野,青云低垂。苍翠的赤岗岭下,镇岗河静静流向时间的深处。路边,赫然偃卧着偌大的一片废墟,当年的上百间房屋早已毁于火海,数不清的鹅卵石努力支撑着残垣断壁最后的尊严。

  这就是闻名已久的尊三围,位于江西省安远县镇岗乡。瞬间,我仿佛陷入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情境,耳际是子弹的啸叫声、飞机的轰鸣声、炮弹的爆炸声、人们的嘶吼声,硝烟像迷雾笼罩着围屋。

  尊三围始建于清朝咸丰十一年(1861年),乃东生围主人陈朗庭的儿子陈步升所建。“尊”字体现了对建造者的尊崇,“三”字是指代陈步升在家族中的排行,也寓意围屋的圆满。这座客家围屋墙体厚达一米,四角设有炮楼,易守难攻。1931年10月,这儿成为镇岗乡苏维埃政府驻地,承担着向中央苏区输送食盐、药品等重要物资的任务。1933年7月6日,敌军调集两个团的兵力,团团包围了尊三围。当时,围屋里有老弱妇孺和赤卫队员200多人,能投入战斗的仅有70余人,他们在乡党支部书记陈耀古、赤卫队长陈浪庭的指挥下,毫不畏惧,奋起还击。著名的尊三围保卫战打响了。

  战斗的惨烈可想而知。围屋外,敌人组织敢死队一次次猛攻;围屋里,赤卫队员和群众沉着应战,不屈不挠。枪炮声、厮杀声响彻天地,烈焰仿佛点燃了霄汉。敌人绕着围屋劝降,回答他们的是枪声、火铳声和怒吼声:“宁死不降,坚持到底!”恼羞成怒的敌军从广东南雄调来飞机,对尊三围进行轮番轰炸。一时之间,这弹丸之地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得知尊三围危在旦夕后,中共安远县委、县苏维埃政府和中央苏区先后派出人马前来解围,奈何敌众我寡,在多次冲锋失败后,为避免更大的牺牲,我军只能忍痛撤离。青山失色,夕阳喋血。尽管陷入绝境,尊三围里的人们却没有气馁,依然顽强抗争,他们用生命和热血书写着信仰和尊严。

  我在路边的宣传栏里读到了一行字:“8月14日,尊三围被围攻四十天了。”也就是在这一天,在敌机的疯狂轰炸中,敌人攻破尊三围,围屋里的156名幸存者被俘,但无一人变节。敌人咬牙切齿地放火焚烧了尊三围,并且在次日把被俘者押到围屋后的赤岗岭,残忍地进行集体屠杀。尊三围从此化为废墟,与草蔓灌木为伴。

  我默默行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巷道上,不时轻轻触摸那些残墙上的石头。野草从各处拱出来,夏虫在紧一声慢一声低吟。时光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的优盘,只剩下沉寂、宁静。那些牺牲者,大多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如同乡野的花朵、山间的小草,与赤岗岭、镇岗河化为一体。据介绍,2018年3月10日,尊三围保卫战遗址维修工程的施工方在废墟里发现了几个异物,安远县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当即赶到现场,发现异物乃是未爆的飞机炸弹,一共有5枚。大量的子弹壳随之被挖掘出来。这些生锈的静物,仿佛沉默的老人,无声有时是一种绝唱,沧桑则是最好的言辞。

  白鹭在赤岗岭前滑翔,蝴蝶在尊三围的废墟上起落,绿浪在原野里翻滚。倘若没有那场生死较量,尊三围应该跟东生围那样依然屹立于安远的苍穹下,让后世惊诧于客家人的建筑艺术。然而,历史无法推倒重来。一座原本在赣南常见的客家围屋,因机缘巧合,成为一段革命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无数围屋消失在岁月的沧浪中,但尊三围即便化为废墟,依旧令后来者肃然起敬。

  斜阳下,鹅卵石上跳跃着微光。不知为何,我情不自禁地觉得,这色彩酷肖陈耀古、陈浪庭和赤卫队员们被战火照耀的脸膛。我根本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我的心忽然疼痛起来,这围屋里,原本该充盈着朗朗欢笑声,原本该飘绕着袅袅炊烟。这无言的废墟,分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有情有义,他们有温度有气度,他们也爱着这人间四季。

  蹲下身,我凝视着墙壁上的青苔,吮读着一种特殊的文字。植物簇拥着我,清香隐隐。恍惚间,我正被尊三围的泥土所滋养,身体开始蓬勃生长,像赤岗岭上的树木,保持着向上的姿势。

  □ 彭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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