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一词,在传统语境中,往往携带着一种精致闲适的审美意味。然而,在黄海兮的小说集《雕花》中,这一动作被还原为一场充满痛感、带着血丝的生存隐喻。阅读本书,如同置身于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时代转型期,黄海兮将笔触化作锋利的刻刀,向读者揭示了一种残酷的“减法”生命哲学,雕刻技艺要求匠人剜去木料多余的部分,内部的骨肉方能显露。这种“减法”,正是《雕花》中所有人物共同面临的时代处境。从普通工人到日渐式微的手艺人,他们在宏大历史的叙事中接受着身份、生计乃至社会关系的改变。黄海兮没有留在表面,而是目光向内,探讨普通人如何在艰难的生活中,刻出自己的尊严。
书中的章镇是潮湿、阴冷且充满滞重感的,它不是一处供人寄托乡愁的美好田园,也不是一个完全静止的封闭村落,而是一个被抛入现代化,正在经历剧烈解体与重组的“半熟人社会”。作者将焦点对准了章镇那些逼仄的街巷、昏暗的木工作坊以及泥泞的集市。这个空间里,传统乡镇伦理的瓦解与现代商品逻辑的入侵同时发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撕裂场。在同名主打中篇《雕花》中,章师傅的木工作坊原本是一个象征着传统技艺与师徒伦理的古典空间,但随着时代风气的转变,这个空间被迅速边缘化。作坊里飞扬的木屑与章师傅逐渐加厚的心茧,共同构成了一种视觉冲击力的微观场景。
作者没有去写大时代的波澜壮阔,而是精准捕捉了时代巨轮碾过章镇时,那些细碎而刺耳的摩擦声。这种扎根于粗粝泥土的空间建构,为小说奠定了坚实而凛冽的现实主义基调,也使得人物如野草般,具有生生不息的韧性。在《大冶》里,毛蛋是章镇青年群像的一个缩影,他削尖了脑袋追求财富和脸面,结果却屡屡被现实的铁壁撞得头破血流。作者没有给毛蛋安排“逆袭”的爽文剧本,打动人的是,毛蛋在满身泥泞中始终没被压垮的那点“心气”。他所有的瞎折腾,不甘心,甚至那些荒腔走板的挣扎,本质上都是一棵野草在向世界宣告“我还活着”。即便被生活踩在脚底,他也要死死扒住泥土,摸索自己的活法,这就是普通人向生活宣告的尊严。
而《大雨淋湿天空》这个篇名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湿冷感,大雨隐喻着时代洪流与无常命运,它无差别地浇透了章镇的每一个人。作者把人物逼到了一个高度窘迫、逼仄的墙角。在冷雨中湿透的他们,在黑夜里展现出的是普通人之间那种笨拙的,带着防备却又忍不住伸出手的相互试探与取暖。那一点点被激发出来的善意,就像是大雨中一柄漏风的破伞,挡不住滂沱的命运,却足以给疲惫的灵魂一点点温度。章镇里的普通人从来不是任由命运摆布的静物,生活给他们发了一手烂牌,他们却在泥水里死磕到底。这种在粗粝现实中强悍生长的生命力,让《雕花》洗脱了单薄的苦难叙事,拥有了一种深沉、扎实而辽阔的悲悯。
黄海兮的文学底色里,始终流淌着诗人的血液。这种跨界的身份,赋予了《雕花》一种极其独特的文本质感,用写诗的克制与凝练来写小说,让语言变成了一把不动声色的刀。在宏大的时代叙事面前,作者没有走向铺陈和呐喊,而是选择了“留白”。他极少在文中直接宣泄情绪,而是将最浓烈的悲悯,压印在那些看似冷硬、琐碎的白描里。这种在沉默的断层处产生的巨大张力,恰恰是诗人小说家最精妙的利器。此外,这种诗性的敏锐还体现在对感官的精妙调动上。在《本香》中,黄海兮以气味为引子,牵扯出章镇里的人情世故、欲望纠葛与生存执念。他用极简的、跳跃的诗性语言,写出了沉重生活与轻盈灵魂之间的拉扯。
《雕花》之所以显得扎实而珍贵,在于作者以一种平视的,甚至贴近地面的视角,扎进了章镇这片粗粝的泥土之中。他不写时代的弄潮儿,也不写彻底溃败的殉道者,他只写那些在生活的夹缝里,依然拼命想要活出一点人样的普通人。这是一份属于无名者的生存证词。作者没有居高临下地悲悯他们,而是用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文字,替他们记录下了每一次在现实铁壁上的撞击。
时代的浪潮总会席卷一切旧有的结构,章镇也许终将变迁,手艺人的作坊也将消失。但只要时代的车轮还在向前,只要普通人还在死磕生活,这场关于生命的“雕花”史,就永远生生不息。《雕花》不仅为章镇立了传,更为这个时代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精神刻痕。
□ 王 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