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我们的美好时代，珍惜每一个有光照的生命，珍惜爱与内心的疼痛。这是人间的馈赠。”这是作家傅菲的获奖感言。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他的散文集《人间珍贵》摘得散文杂文（含跨文体写作）奖，成为江西第三位获此大奖的作家。

　　在《人间珍贵》中，他深情书写了记忆深处的乡村茶人、种花人、卖菜人、唱戏的人、扎灯笼的人、挖基井的人……他感慨地说：“人间珍贵是平常。再卑微的个体，也闪耀着生命的光亮！他们在土地之上匍匐、挺拔，迎风沐雨，如向日葵蹈之原野。”

　　55岁的傅菲，近15年来将目光投向广袤的乡野。出生于饶北河上游乡村的他，在深入走访调查中与村人共同劳作，与笔下的人物一起生活，创作了一本本静观自然、反映时代、讴歌人民的文学佳作。采访中，他对自己走过的村庄、书写过的人物、观察过的动植物充满眷恋，他说：“正是这些普通人的不屈与温厚，铺就了时代的底色。”

　　何以人间珍贵？

　　与傅菲以往的作品不同，《人间珍贵》这本书不仅写饶北河上游的风物，也将部分笔触伸向福建、安徽、宁夏等作家生活考察过的地区。

　　从江西出发，走向大江南北，傅菲眼中的“人间”怎样？又因何“珍贵”？

　　傅菲认为，人间是人们生活的场所，有人在高山、有人在城市，但始终在人间。人间是一个最让人感到亲切温暖，也最让人感到薄凉的地方，任何人都没办法逃脱；它又是一个有烟火气的名词，是离人们的感情和肉身都很贴近的名词。

　　“珍贵”，则是因为人生是单向的旅程，就像一列不知终点只往前开的火车。没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地方下车，也没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下车，更无法预料是平安下车还是意外下车，这一切都是未知的。而这一最大谜团，也是人生的最大魅力。这种未知让人们孜孜以求，于是人间有了这众生相。

　　从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经历中，傅菲有了对人生本质的见解。他认为，人生的主题就是要快乐地生活、有爱地生活，要去拥抱脚下的土地、与时代友好相处。“虽然生活中偶有憋屈、坎坷、动荡，但这些不是人生的主旋律。”他认为，生命非常珍贵，应该珍惜人生，珍惜身边人，爱自己脚下的土地，爱我们的时代。

　　乡村是人间的重要构成

　　在傅菲的写作生涯中，总是将自己与乡村融为一体，在这里生，也为这里写。

　　他眼中的田野乡间，广博可爱。踏上这里，他就感到身心愉悦，情感丰沛，灵感泉涌，这是在城里没有的。

　　从2015年起，傅菲主要在乡村生活。在这期间，他时刻站在生活的第一现场，跟村人交流，去认识他们，去了解他们的生活和生命的轨迹。

　　作家获取素材的途径因人而异。有的作家依赖渊博的知识和开阔的视野去写作，有的作家依赖自己的禀赋灵性去写作，也有的作家依赖自己的生活体验去写作，傅菲属于后者，是一个依赖田野调查获取写作素材的人。

　　在田野中，傅菲产生了一个思考：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中国的乡村和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化和城镇化对村庄及生活其间的人产生了什么影响？近年来，他重新回到福建、安徽、宁夏等地的乡村，重新去了解和认识在自己生活中留下印象的人，再次跟他们会面，去书写他们。把他们放在40年的时间跨度中，看时代流变之下人的命运改变、村庄的嬗变。

　　《人间珍贵》一书便是在这样的思考和时代背景中诞生。傅菲将普通人作为观察对象，记录时代留在他们身上的烙印。这些人有的物质不富裕，有的劳作艰辛，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不屈不挠的精神，这种精神让人感到温暖和勇敢，这些精神就是时代的底色。“而我，就是要把这些底色呈现给读者。”他动情地说。

　　在田野中书写时代

　　“我觉得自己的认知很有限，大自然博大无边，值得我们去探究。”傅菲侃侃而谈。植物什么时候开花结果？路边的河里有什么鱼？竹鸡发出怎样的叫声？野猪和麂子有什么活动规律……这些都必须到大自然中去观察学习。田野调查是作家深入自然、了解村落的重要方法。他始终认为，散文不仅是承载个人世界观与情感的文体，也可以融合人类学、社会学、博物学内容，让书写对象更丰富、更立体，让文学更具筋骨与慈悲。

　　2021年，傅菲怀揣着期待客居在德兴市大茅山。在那里，他做了五年的田野调查，创作出《客居深山》《深山欲雪》两部自然散文集，第三部也即将出版。采访中，他与记者分享了以田野调查“读懂”这片土地的秘笈。

　　初到大茅山，他先花数月时间走遍山区全域，摸清整体范围，筛选出值得反复走访、深度调研的核心区域。然后，他选定桐溪坑，对这里的村落进行村庄性质、生态环境、人口迁徙、疾病状况、养老现状等多维度的调查。他既关心村民的收入来源、耕地面积、种植作物种类、农作物产量等，也记录峡谷内常见的代表性哺乳动物、珍稀鸟类，梳理村落人口迁徙的具体时间、户数、去向……

　　新闻人出身的傅菲，特别坚信“真实具有强大的力量”。在他的文字中，以客观描述为主，极少使用浓烈抒情的词语，所有描写均贴合实景实物——书写山林，他会精准点明樟树、槭树、枫香树等具体树种；书写河流，他会明确写出‌宽鳍鱲‌、马口鱼等具体鱼类，他力求还原地域自然的真实样貌。常年行走乡野，让他练就了与村民打交道的能力，无论是高龄老人、劳作村民，抑或是幼小孩童，都愿意对他敞开心扉，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情感暗流，便源源不断流进了他的心田。

　　傅菲用笔墨为乡土立传、为时代留痕，为无数平凡生命立言，也为文学创作者点亮了前行的灯塔。愿每一份平凡都被看见，每一寸乡土都被铭记，每一段笔墨都能承载时代的温度；让“人间珍贵”的美好，在文字中永恒延续；让大地上的平凡生命，永远闪耀温暖的光亮。

　　陈 文 本报全媒体记者 柳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