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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 匠

  吉庆街西头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门脸,小到什么程度呢,只能放下一张工作台和一条窄凳,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写两个褪了色的字:“修伞”。那“修”字缺了一撇,“伞”字也模糊不清了,看上去像“修个”,但街坊们都知道,这是骆师傅的铺子。

  伞匠骆师傅,年近七十,背有些驼,那修了几十年伞的十根指头伸出来,一根一根都像老木头。

  骆师傅修伞不挑伞,五块钱一把的折叠伞,五百块一把的长柄伞到了他这里,都是先用一块湿布把伞面擦干净,再撑开来,对着光左看右看。

  “伞骨折了。”“伞骨没折,是顶环脱了。”“伞面漏雨,得补。”

  他的手艺全部在这间小铺子里。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伞骨,竹的、铁的、钢的、碳纤维的,都用细铁丝分门别类地串起来,地上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锡罐子,里面是伞顶、伞扣、伞柄、弹簧、垫片,还有一个最旧的罐子装着五十年前的老铜伞骨,上面刻有“汉口骆记”四个字。

  骆师傅的爷爷在清末时就开了一个油纸伞店,桐油刷三次,伞面上画工笔花鸟,撑出去就是一幅画。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开始做布伞、绸伞;到他这一代,手工做伞已经没有市场了,就改行修伞。他曾对女儿说:“骆家祖上几辈人,都是给伞打伞的人。”女儿不懂,他就笑着说:“就是给伞遮风挡雨的人。”

  有一年梅雨,江城的雨下得比往年都长,街上的伞一拨一拨地坏,骆师傅的铺子前排起长队,从门口排到巷尾。他白天修,晚上修,困了就拿湿毛巾擦把脸接着修,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防水胶,指头被伞骨划了十几道口子,贴满了胶布。老伴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说嘴里没味,其实是惦记着修伞。

  修伞时也能遇到特别的客人。比如眼前这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折断了好几根,伞面裂开几道大口子,整把伞早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破旧得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骆师傅接过伞仔细看了又看,翻过来再看伞柄上的刻字,忽然就不说话了。

  老太太说:“这是骆家伞铺的伞,我老头子好多年前买的,从年轻到老,它陪着我们度过了几十年。去年老头子去世了,这把伞也散架了,我四处寻找骆家后人想修好它,找了将近一年才找到你。”

  骆师傅叹了口气,说:“这伞,我修不了。”

  老太太急了:“你是骆家后人,怎么修不了?”

  骆师傅说:“这把伞是骆家的,我能认出来。但是油纸工艺,我爷爷走的时候没有传下来,骆家已经丢了几十年了。如今这伞,找遍汉口,也没人修得了。”

  老太太站在那里,满眼失望。与其说她是来修伞,不如说是想修补与亡夫几十年相伴的岁月。如今,伞散架了,伞的面目也模糊了,她的念想,也要断了。

  骆师傅也红了眼眶。沉默许久,他把伞放在工作台上说:“我试试。”

  那天后,骆师傅的铺子关了三天门。第四天老太太又来时,看到那把油纸伞撑开在店内,伞面换了新的皮纸,刷了三遍桐油,亮闪闪的。断竹骨用削过的细竹片重新嵌入,粗细长短完全一致;老太太亡夫当年请人画在伞面上的两枝桃花被重新描下来。多年前的桃花,开在现在,颜色更艳了。

  老太太双手接过伞,双眼湿润。良久,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骆师傅摆摆手,走进铺子后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自家熬的藕汤,把其中一碗递给老太太,说:“您尝尝,是我老伴早上熬的。”

  老太太喝了一口,说:“鲜,甜。”

  骆师傅也喝了一口,说:“甜不甜的,心里知道。”

  后来吉庆街改造,小门面要拆,骆师傅在收拾旧物时,在一堆老伞骨下面翻出一本线装的册子,封面写着“骆氏油纸伞制式”,纸页都泛黄了,但字迹依旧清晰。里面清楚地画着伞骨结构图,标有每根竹骨尺寸、削法、弯度、桐油熬制火候等方法。

  他坐下来,翻了一下午。

  再后来,骆师傅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屋,又挂上了那块木头牌子:修伞。

  只是那牌子上另多加了两个小字:做伞。

  新牌子的一“修”字没有少撇,“伞”字也描得清清楚楚。有人路过说:“骆师傅,你还做油纸伞啊?”

  骆师傅说:“刚学。”

  来人笑了,七十岁的人学什么新手艺?

  骆师傅没有回答,把手中的一根竹骨弯了弯,对着光看了下弧度,说:“我爷爷说,做伞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我才做了半辈子修伞人,还有半辈子学做伞,来得及。”

  □ 罗 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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