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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米汤

  我的老家在安福与永新交界处,被四面的山层层叠叠围着。一条省道从中穿过,人们世代住在这里,许多老辈留下的习俗和美食也世代保留着,如吃新节、表嫂茶,但这些都不算很勾人。真要说老家吃食里顶要紧的,还得是虾米汤。那是老家十碗菜里的灵魂。

  十碗菜是老家喜事上待客的最高礼数。碗是大海碗,菜是实实在在的硬菜。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十碗菜的内容也悄悄变着,可有一碗雷打不动——虾米汤。满桌荤腥里,只要它上桌,人人都会先舀一勺,呲溜呲溜喝上一口。好喝!却难做。

  能做虾米汤的师傅,在村里受人敬重。主家提前几日就要去请。

  第一步是熬汤。师傅把主家养了一年多的土猪前腿肉洗净——这块肉肥瘦要相间,带些筒骨,熬出来才够味。切成条块后放进大锅,倒上井水,灶膛里架上茶树柴,慢慢煮。熬汤,火不能急,急了肉就老,汤也浊。要那种不大不小的火,让井水一直在锅里咕嘟着,又不翻滚得太厉害。煮着煮着,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师傅拿着长柄笊篱,耐心地撇。等沫子撇干净,汤面渐渐清亮起来,颜色从清转白,是那种米汤样的乳白,稠稠的,煮出来的猪油丝,亮亮的。这时候肉熟了,捞出来另作他用。那锅汤,才是虾米汤的魂。

  汤盛在桶里备用。师傅刷干净锅,火烧得锅底泛红,舀一勺茶油倒进锅里。茶油是用自家山上种的茶籽自己榨的,颜色深黄,有一股特别的香。油热了,把事先碾碎的花生米倒进去。花生米要碾得细,又不能成粉末,得留着些颗粒。它们在油里一炸,香味立刻就出来了。这时,师傅另挖一勺猪油下锅——就是那头土猪板油熬出来的,猪油一化,厚香跟着茶油的清香气一块儿升起来。然后把那锅白汤慢慢倒进去,灶膛里换成小火,慢慢炆。这一炆,就是两个时辰。汤在锅里不声不响地滚着,花生米的香一点点融进去,肉香、油香、柴火香,都搅在了一处。

  自家磨的豆腐,切成花生米大小的丁,白生生一堆,等着。等汤炆得差不多了,就把豆腐倒进去。豆腐在汤里翻几个滚,便吸饱了汤汁,变得胖乎乎。这时师傅把主家自家散养鸡下的蛋,一个一个打在大盆里,拿筷子反复搅,要搅得蛋黄蛋清完完全全分不开,融成一体,挑起来成一条线才行。师傅端着盆,顺着锅沿让蛋液慢慢流进去,另一只手拿着锅铲,不停地顺时针搅动。蛋液遇热,立刻散成千万缕金黄的丝,在汤里飘着,转着。

  熬汤最关键的最后一步是勾芡。芡粉用冷水化开,顺着锅沿倒,这回要逆时针搅。师傅说,顺时是请,逆时是留,要把这汤的滋味都留在锅里。汤渐渐稠了。这时候厨房里已经香得不成样子。花生的焦香,豆腐的清香,猪油的厚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出去,惹得等开席的人直吸鼻子。

  等前头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几轮,虾米汤这才端出来。刚出锅的汤烫嘴,得小心吹着,抿一口,鲜味就在舌尖上化开。花生的香是底子,豆腐的嫩是点缀,蛋花是飘在云里的金丝。天冷时喝一碗,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有那喝醉了的,红着脸,歪着头,灌下一碗,不多时便清醒了。席间只听见“呲溜呲溜”的喝汤声,偶尔有人抬起头,咂咂嘴,又低头去舀第二碗。

  说来也怪,这汤叫虾米汤,里头却没有一丁点虾米。小时候也问过大人,大人们也说不清,只说老辈子就这么叫的。我想,大概是那汤的颜色,乳白里透着点点金黄,像极了小河沟里捞上来的小虾米。又或者,是那鲜味,鲜得让人想起虾米来。这都不重要了。在老家,虾米汤就是虾米汤,没有虾米的虾米汤。

  这些年回去得少了。上次喝虾米汤,还是三年前堂弟结婚。席面摆在祠堂里,一溜二十几桌,热闹得很。虾米汤端上来的时候,我特意多舀了一碗。味道没变,还是小时候那样。

  后来我在城里也试着做过。土猪肉、花生米、豆腐、鸡蛋,一样不少,火候也守着。可端上桌,怎么都不是那个味儿。城里的灶烧不出茶树柴的火,城里的锅熬不出井水煮的汤。更紧要的,是身边没有那一院子等着开席的乡邻,没有祠堂里热闹闹的鞭炮声。虾米汤这东西,就得在老家喝。得在十碗菜中间,在酒过几轮之后,在满屋子老家话的包围里,那一口下去,才算真正尝到了故乡。

  □ 刘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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