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AI正以前所未有的态势涌入文艺领域。AI绘画工具Midjourney可以获得国际数字艺术大奖,DeepSeek能够参与剧本大纲的撰写,Seedance生成的AI影像在社交平台上已获高频率转发,这一切变化,都使得我们不得不承认文艺创作的观念、手段与内容正在被加速重构。
面对AI之于文艺,我们既不能在技术迭代的现实环境里表现出“主体性沉沦”,也不可在流量逻辑支配下陷入“唯算法论”的狂欢,而是应该在“技术与人文”的持续对话中保持一种既审慎又开放的理性态度。
目前,AI在各个细分的文艺行业领域的渗透程度有着明显差异。一般来说,对于网文作家与动画制作人而言,他们对于AI技术辅助的依赖度相对较高。面对AI在网文领域的直接下场写作,网络文学作者的“日更”压力越来越大,许多网文作者已经开始习惯于利用AI代理工具进行写作资料的检索与文句润色以及辅助生成网文情节思维导图,从而维持网文的更新数量。动画行业利用AI进行各种特效画面的制作以及各类动画场景的概念设计,通常可以将传统动画制作周期大幅缩短。
相较而言,传统影视编导在AI的使用上比较审慎。从大语言模型向公众普及到文生视频模型的发布,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进入影视策划、概念设计、分镜预览、虚拟置景、特效生成及智能译制等多个环节,从而引发影视界对于“作者是否会被替代”的普遍焦虑。影视(影像)创作不同于影视(影像)制作。创作,关系到作者原创意图的独特发生,作者世界观的个性化投射以及情感与伦理的极致表达;而制作,更多关联的是把构思过程物化为视听产品的工艺流程。AI正在深刻改变制作端,但是否以及如何触及创作端本身,依然是一个有待辨明的理论问题。AI对视听艺术创作的影响具有无法绕开的结构性与本体性的局限,它或许可以优化手段,但无法替代创作本身的根本旨趣与思想意图。
无论如何,我们恐怕都必须承认AI正在给文艺带来显著的新变化与新机遇。AI降低了文艺创作的门槛,让“人人都是创作者”成为可能,也让“新大众文艺”更加具体可感;AI也打破了文艺行业壁垒,实现了文字、绘画、音乐、视听的快速转化。比如,当前各种爆款的AI漫剧,正是利用了AI技术快速填补了漫画改编的产能缺口,更好地满足了市场的碎片化消费需求。同样,我们也必须面对AI之于文艺的严峻挑战。当某些传统作家坦言“用AI写的小说,读者也爱看”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讨论“数据”对“真实”的替代以及“机器”对“作者”的取代。然而,文艺若不再源于生活经验与情感体验,而仅仅是对海量数据的重组,那么文艺的独创性又在哪里?如果任由AI生成内容泛滥,则必会导致文艺生态的同质化,虽然琳琅满目,却注定千篇一律,可以“过眼”,却难以“走心”,那么文艺的审美价值与思想价值又在何方?
AI与文艺究竟应当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笔者认为,还应当是人机协作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一切文艺的核心始终在于对普遍人性的勘探,对人类情感的体悟以及对时代潮流的回应。AI或许可以模仿李太白的风格,但它无法复刻李太白“万古愁”的风骨;AI或许可以模拟诸多电影大师的银幕美学风格,但它无法真正理解这些电影大师在各自风格里所蕴蓄的源于其生命内在经验的“曾经”“回忆”与“永远”。
AI时代的到来,终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但笔者坚信,AI不会终结文艺,艺术生产力与科技生产力的发展始终是不平衡的,文艺创作所体现的人之为人的自由与想象始终不可替代。AI所必将改变的不应是创作本身的主体性,而只是文艺制作的手段、策略与生产模式。未来的文艺创作,或许将走向一种高度精妙的“人机协作”模式。这种模式对于人类所提出问题的深刻性,对于人类如何设定自身价值观的边界,对于人类如何注入丰富情感与锻造出有温度的灵魂等等,都将提出更高维度的要求。而AI对于如何解决高复杂度的计算,如何提供海量的素材,甚至如何实现文艺作品更加多元的具象呈现等,也都将表现出超出人类自身能力的广度、韧度与精细度。
就目前AI之于文艺的发展态势而言,逐步建立起AI时代新的文艺行业规范与文艺评价体系也非常重要。发布文艺作品的“AI使用声明”,标注文艺作品的“AI成分”,加强文艺人才培养的“数字人文”素养等等,这都是当下必须要做,而且已经在做的具体工作。AI之于文艺,并不是绝对化的“谁取代谁”的问题,而极有可能是“彼此加持”的双向奔赴。回溯人类已经走过的历史,“凡有一利必有一弊”,我们当然要警惕技术对人的异化,但更要学会利用技术去帮助拓展人类想象力的边界。
□ 沈 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