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作家朱良燕的小说《超级大秘密》里,有一个“三船钨砂”的故事:红军长征前夜,三船珍贵的钨砂被悄悄藏进白鹅乡梓坑村的山沟里,白军连长“小油头”扮作货郎进村打探,却被一个叫呼噜贝的孩子耍得团团转。
顺着文学的描写走进历史。会昌县档案馆馆藏史料及多位亲历者口述证实,1934年底,留守赣南的红军确实在梓坑村藏过一批钨砂。这批钨砂背后,藏着一家被誉为“共和国第一国企”的钨矿公司,一条由两千多块青石板铺成的秘密运输小道,还有一段用扁担和箩筐挑出来的革命奇迹。
要读懂这个奇迹,先得弄清楚:钨砂究竟是什么?钨,熔点高达3422℃,是所有金属中最硬的“硬骨头”。金属钨既可作灯泡里纤细的灯丝,更是大炮、坦克、穿甲弹不可或缺的“工业牙齿”。20世纪30年代,谁掌握了钨,谁便扼住了军工命脉。
而赣南,恰恰是一块得天独厚之地。作为“世界钨都”,此地现今钨矿储量占全国的70%、全世界的60%。于都、会昌、安远三县交界的崇山峻岭间,蕴藏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钨矿脉。那时市场上,100斤钨砂能卖52块银元,而苏区一个农民辛苦一年,收入也不过十几块银元。
国民党反动派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对中央苏区布下了密不透风的经济封锁——盐进不来,布进不来,药品进不来,连老百姓做饭的锅都成了稀缺品。红军要生存,要打仗,就必须用钨砂去换物资。可钨砂藏在深山,且敌人虎视眈眈,红军要如何破局?
1930年4月,毛泽东率红四军转战赣南,在会昌县城驻扎下来。在此期间,一个叫刘义顺的年轻人带着300多名群众,连夜从盘古山赶来投奔红军。
刘义顺是中共盘古山特委书记,本名徐复祖。在盘古山特委工作报告会上,他向毛泽东详细汇报了丰田、仁风山等地钨矿的开采情况、矿工的悲惨生活,以及美、英、德、日等国资本家如何在这里掠夺资源。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天。会后,毛泽东挥笔写就两篇重要文献,其中一篇就是《仁风山及其附近》——这是毛泽东对中央苏区工业和产业工人所作的第一个调查报告。在这份报告中,毛泽东敏锐地指出:盘古山的钨矿,是苏区最宝贵的战略资源,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1931年,红军进驻铁山垅,建立了“公营铁山垅钨矿”。1932年2月,经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批准,中华钨矿公司在于都丰田的大窝里正式成立。这是中国共产党在矿业领域建立的第一个大型国有企业,公司首任总经理叫胡功克。但真正让它脱胎换骨的,是后来接任的那个人——毛泽民。毛泽民是毛泽东的胞弟,时任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行长、财政部部长。1932年秋末冬初,他受命兼任中华钨矿公司总经理。
这位“红色管家”一上任,就把党支部建在了企业里。他又三上仁风山,冒着风雪挨家挨户动员,在秀塅祠堂门口召开群众大会,告诉大家:钨砂是红军的命根子,运出去就是打胜仗。之后,毛泽民组建了“仁风山钨矿合作社”,下设7个大组、130个工棚作业组,组织起几乎整个仁风山上的矿工为红军开采、运输钨砂。
矿采出来了,怎么运下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仁风山的采矿点海拔近千米。从山上的竹山坪、坑口到山下的钨砂仓库,没有宽敞的道路,没有车马,只有陡峭的山坡和密密的树林。而唯一的通道,是一条用两千多块青石板铺成的石阶路。它从仁风村山脚下蜿蜒而上,一头扎进云雾缭绕的山顶。
这条路,后来成了红军的“秘密运输小道”。
每日天不亮,运输队员们就挑起竹篓,装上沉甸甸的钨砂,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山下走。一担钨砂一百多斤,压在肩上,走一趟要两三个小时。身侧是深渊,头顶是密林,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悬崖。但他们不敢停。山下有白军的眼线,山上有敌人的探子,运输只能选在清晨和傍晚,借浓雾和夜色作掩护。日子久了,青石板上被踩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无数双脚和一百多斤的重量,一天一天碾出来的。
村民们也发明了许多“土办法”:有的把钨砂藏在猪牛栏的草堆下,有的装进棺材假装出殡,有的混在木炭里用驴驮出去。这些朴素的方法,一次次在敌人眼皮底下把钨砂运了出去。
这些挑出深山的钨砂,最终去了哪里?答案是:换成了红军急需的药品、食盐、布匹和武器弹药。
在这一链条中,广东军阀陈济棠扮演了一个微妙的角色。他控制着广东的出海口,既需要钨砂换取德国军火,又不敢公开得罪蒋介石。红军看准了这一点,通过秘密渠道与陈济棠做起了“钨砂生意”。
1933年至1934年间,纳粹德国驻华代表汉斯·克兰与陈济棠先后签订总额达2亿马克的易货协定,以中国的钨砂换取德国军火和工业设备。红军手中的钨砂,正是通过一套隐蔽的贸易体系流入粤军之手。1933年4月,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设立中央对外贸易局江口贸易分局,负责组织对外进出口贸易,承担了当年中央苏区70%的对外贸易额。当时,中华钨矿公司将钨砂运至会昌白鹅洗砂厂加工成钨精矿,再由江口分局用货船运出,转运至广州、香港出口。
与此同时,通过上海的外贸渠道,苏区的钨砂还被秘密销往苏联,换回了无线电设备、医疗用品等战略物资。从1932年到1934年10月红军长征前,中华钨矿公司共生产钨砂约7890吨,创造了约620万银元的财富。这笔钱,占当时苏区财政总收入的70%。
也就是说,红军每花10元钱,就有7元钱来自钨砂。
而钨砂的贡献,远不止于“养家糊口”。它还在最要紧的关头,为红军挤开了一条突围的缝隙,也为万里长征准备了盘缠。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各部从四面八方赶往于都河畔。毛泽民率领的第十五大队,正把苏维埃的全部家当打包装担——上百副挑子里,装着两担黄金、几十担银元、几十担纸币,还有印钞的石印机和油墨纸张。这支队伍被视作中央红军的“命根子”,前后左右都有部队死死护住。而那些沉甸甸的担子,很大一部分正是此前两三年间钨砂贸易攒下的家底——它们是长征路上最靠得住的经费来源。
出发前一个月,凭借与广东军阀陈济棠长期保持的钨砂贸易关系,周恩来、朱德委派何长工、潘汉年,在寻乌县罗塘镇与粤军代表秘密谈判。双方达成五项协议,其中最要紧的一条是“必要时可以互相借道”。正是这份协议,让红军在突围之初得以避开粤军主力,从第一、第二道封锁线相对顺利地穿过。不妨这样说:若没有钨砂这根经济纽带,红军能否如此顺利地冲出包围圈,依然是未知数。
于都,正是这一切的交会点。这座小城不仅是八万六千名红军最后的集结地,更是整个钨矿经济的“心脏”——中华钨矿公司就坐落在它的铁山垅镇上。
1934年12月4日,项英率苏区中央政府从瑞金迁至会昌县白鹅乡梓坑村——这里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一万六千多名留守干部战士选中了它作为驻地。中央总供给部、国家银行、红军运输连、《红色中华》印刷所等机关均迁入村中。
一同被转移过来的,还有苏区最后一批家底——正是朱良燕笔下“三船钨砂”的原型。这几船钨砂,是留守红军最后的“命根子”。他们要用它换取粮食、药品,在深山密林中坚持下去。中央运输连的三名战士,奉命守护这批钨砂。他们将钨砂藏在猪牛栏里、地窖中,与敌人周旋。当地百姓也拼死掩护,没有一个人泄露秘密。
然而,1935年元宵节刚过,敌军还是嗅到了气味,突袭了梓坑村。钨砂被搜出,三名战士被捕。在被押运的船上,他们趁敌不备,毅然与敌船同归于尽——用生命践行了“人在,钨砂在”的誓言。
九十多年过去了,那条用两千多块青石板铺成的秘密运输小道,依然藏在盘古山的崇山峻岭之间。从仁风山的青石板路到于都河畔的扁担银行,这条弯曲小径告诉我们:那些不为人知的经济活动为革命的胜利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压题图为位于于都县铁山垅镇的中华钨矿公司旧址,由罗俊昊摄)
□ 罗俊昊 阙伟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