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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吹过赣南

  在这样一个秋日,我来到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于都县。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一件件旧物在灯光下泛着静穆的光:草鞋、军衣、盐包、弹壳、油印传单……俯身靠近,仿佛能听见1934年秋天的风。那风从赣南山谷深处吹来,穿过田埂、祠堂与村口老樟树,裹挟着硝烟与赤诚,漫过中央苏区最艰危的岁月,直抵今人心房。

  一

  风掠过纪念馆大厅两侧的第五次反“围剿”作战经过要图,掀起历史帷幕。毛泽东1961年会见外宾时说:“一万二千五百公里的长征是光荣的,但实际上是由于犯了路线错误,被敌人追赶得不得不走的。”

  1934年的赣南,风是凝重的。蒋介石调集百万大军发动第五次“围剿”,博古、李德全盘否定毛泽东前几次反“围剿”行之有效的积极防御方针,起初推行“两个拳头打人”“分离作战”的军事冒险主义,与敌军硬拼决战;失利后又陷入防御保守主义,前线战局节节败退,红色政权岌岌可危。

  毛泽东以深邃的战略眼光屡献退敌良策,但都被“左”倾领导者束之高阁。即便如此,他仍亲赴前线督导战事,竭力减少红军损失,以赤胆忠心与坚韧毅力,诠释了对党的绝对忠诚。

  伍修权在《我的历程》中回忆:“1934年春,李德就曾同博古说,要准备作一次战略大转移。不过那时根本没有打算走那么远,也没有说是什么长征,只准备到湘鄂西去,同红二、六军团会合,在那里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

  展板上的文字清晰记载:战略转移的最初决定,于1934年5月中央书记处会议作出。彼时广昌已失守,国民党军逼近中央苏区腹地,形势万分危急,中央书记处遂决定主力红军撤离,并报请共产国际批准。接到复电后,苏区党政军领导人怀着沉重而紧迫的心情,为战略转移日夜奔忙。

  二

  纪念馆里陈列着洛甫在《红色中华》发表的《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这是战略转移的第一个公开信号,朱德、周恩来署名的长征行动命令,红军总政治部的政治动员令,在风中凝聚起转移的力量。

  遥想当年,中革军委派红七军团组成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派红六军团从湘赣苏区前往湖南中部发展游击战争、创建新苏区——用周恩来的话说,“一路是探路,一路是调敌”。

  更有一场隐蔽战线的生死谈判,为中央红军突围打开了生命通道。《何长工传》记载,1934年9月,粤系军阀陈济棠为保存实力,暗中向红军传递合作意向,周恩来、朱德热忱回应。10月初,粤赣军区司令员兼政委何长工与具有丰富隐蔽斗争经验的潘汉年,奉命作为全权代表,携带周恩来起草、朱德签署的书信,前往粤军第七师驻地筠门岭谈判。

  谈判在极端秘密中持续三天三夜,最终达成五项协议: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互相通商、必要时互相借道(红军行动事先告知,陈济棠部撤离40华里)。当潘汉年接到“你喂的鸽子飞了”的密语电报(暗示红军即将转移),二人沉着应对,顺利返程复命。这场谈判的成功,为中央红军突破第一、第二道封锁线创造了关键条件。

  风很硬,山很沉,承载着别离的重量。转移前夕,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对苏区的党政军机构进行了系统性调整与重组,成立了由项英、瞿秋白、陈毅、陈潭秋、贺昌等组成中共苏区中央分局、中央军区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办事处,项英为中央分局书记、中央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为办事处主任,统一领导苏区武装掩护主力转移、坚持斗争。而毛泽东带病专程前往于都察看地形,选定突围路线,正如时任少共中央局组织部长的刘英后来回忆:“中央红军安然地过了于都河,走的就是毛主席选定的路线。”

  三

  中央红军长征纪念馆讲解员的讲述,将我带回长征出发前的筹备岁月。彼时中央苏区被层层封锁,粮食、药品、盐、弹药极度紧缺,而苏区军民的心,却在风中紧紧相连。人民群众几乎把能筹到的一切都送给红军——他们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寻找一条能让革命进行下去的路。

  风里飘着稻谷的清香,风里缠着针线的细密,风里更激荡着“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的誓言。村口老樟树下,“父母送儿上前线,妻子送郎上战场”的场景动人心魄。青年们将“胜利”二字刻进眼眸,出发前的点名声短促有力,如风中火星,照亮沉沉黑夜。

  客家妇娘们在油灯下编好的草鞋,稻草、布条、麻绳交织,鞋底紧实,鞋尖微翘,像蓄势待发的小船。它们即将走过山、蹚过水、踏过雪,把一个个年轻的脚印,印在二万五千里的信仰之路上。苏区人民“最后一碗米当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块板当担架,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的赤诚,化作风的底色,成为长征精神最深厚的根基。

  四

  站在“长征第一渡”——于都县城东门渡口,风与涛声相拥,红色记忆在风中苏醒。当年的于都河宽达600余米,水深浪急,8个渡口中5个需架浮桥。沿岸群众几乎捐出了家中所有门板、木料,在30公里长河段架起5座横跨400余米水面的浮桥。

  风里传来原工程兵副司令员王耀南在《长征路上第一桥》中的记述:有位老表听说红军要木料,当即扯断未熟的南瓜藤,拆了瓜棚扛去河边;一位老大爷,更是将为自己准备的寿材亲自送到架桥现场。周恩来那句“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的感慨,随风吹了92年,依旧温暖人心。

  “红军抗日事长征,夜渡于都溅溅鸣。”1934年10月中下旬,中央红军主力在萧瑟秋风中星夜渡过于都河。红旗猎猎,草鞋踏过浮桥的声响,与风的呜咽、水的潺潺交织,奏响了万里长征的序曲。那蜿蜒二万五千里的红飘带,是风托举的信仰之路,是人类历史上的壮举。

  当风吹过赣南,它早已不是单纯的自然气流,而是历史的信使,是精神的图腾。它低语着: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藏在这红土的风里,永远吹拂,永远滚烫,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新长征、再出发的征程上砥砺前行。

  □ 宋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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