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外婆种菜,总是早出晚归。她的性格非常倔,我要帮忙她总会拒绝:“小娃儿哪懂什么种菜?”要不就是:“背篓太重了,你背不动。”
记忆里,外婆的菜地永远绿油油的。到夏天,畦沟旁空心菜长得正嫩,稍高一点的田垄上,丝瓜藤也已经攀上了竹架,藤上的茸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黄色的丝瓜花下嫩绿的小瓜已悄然垂下。我总要蹲在地头,胡乱扯着杂草,看外婆一趟趟浇水施肥,不停问她:“这是什么瓜,那是什么菜?”
暑假我喜欢到外婆家。外婆总天不亮就出门卖菜了,我醒来,便拿了她留在矮桌上的钱,下楼到面馆吃早餐——通常是红油面条或者小馄饨,搭配空心菜,翡翠一样点缀在碗里。这个店铺开了很多年,店主从父亲换成儿子,面的味道没怎么变,吃面的人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吃完早饭,我慢悠悠到菜摊上找外婆,看她熟练地分拣、称重、找零。外婆没上几天学,算数却出奇快,时不时还要多给熟人塞几把青菜。小孩子哪有耐心看她卖菜,看不了多久我就呼朋引伴,摸鱼抓虾去了。
疯玩累了,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这里的人大多沾亲带故,碰到熟人总热络地打招呼:“你们去哪?”
“回屋吃饭!”
“先别走,把这把黄瓜拿给你外婆去!”
风风火火提着菜跑回家,先闻到泡菜的酸味——外婆又打开了她的菜坛。我连忙走进厨房,先向她要点小菜垫肚子,轻轻地捻一根腌豇豆塞嘴里,再又踱步到餐桌,享用她精心烹饪的一桌美味。饭桌上她总是一直给我们夹菜:“尝尝这虾,早上特地到河边买的。这凉菜好吃吧?别光吃肉,多吃菜。”我早吃得满嘴流油,含糊回应:“好吃!明天还要吃虾。”
“明天卖完菜带你们坐席去。”想了想她又开口,“过几天开学回去吃不到了,下次来外婆再给你们做。”
八月的夜晚依然炎热,老旧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外婆肩颈不好,我站在外婆背后,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外婆,你别种菜了。”看着她隆起的变形脊背和鬓角的丝丝斑白,我小声说:“您早该休息了,种菜挣不到什么钱。”
外婆喊我坐下,轻轻拉着我的手慢慢摩挲着:“不是为了挣钱,外婆自己种菜心里踏实。今天吃的新鲜菜,缸里的腌泡菜,全是自己种的,外婆喜欢看你们吃。”
“那我明天去帮你收菜。”我低头盯着她粗糙的手,固执地说。
“不要你去。”她更固执,“你们学生要好好读书,我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读书也像种菜,撒了种子才有菜吃。”
“我不想回去。”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偷偷抹一把眼泪。
外婆摸摸我的脸,又拍拍我的胳膊:“莫哭,下次一放假外婆就去接你。”
“那你一定要来……”
安静的夜里,只有电视屏幕一闪一闪,外婆没说话,我回头看她,明明喊我别哭,她的眼睛怎么也湿润了?我又想到那菜地里的绿叶,在早晨的阳光下吐着露水,也是这样晶莹湿润。
可惜,没有“下次”了。
外婆走了,安葬在村庄深处的青山背上,山上茂盛的草木让我想起外婆的菜地,也永远这么绿油油的。没人打理的大山草木怎么也像菜地一样充满生机?看着妈妈和大姨在外婆的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我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自此,外婆的照片、亲手编的背篓、种菜的农具和腌菜的坛子,都陷入了沉默。临走前,我和它们待了很久很久,想记住它们,放缓忘记它们的脚步。
现在,外婆的菜地被一座高楼取代,我也不再是个小孩子。记得某个冲刺高考酷暑难消的午后,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写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我的笔尖忽然停滞,我又想起了固执的外婆——在她眼里,我也是她苗圃里的一株幼苗吧。
□ 王心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