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岁的岳母没读过一天书，却能把一口正宗的南城话说得流利顺畅、字正腔圆，偶尔还“金句”不断，说出几句乡土深处话糙理不糙的“至理名言”，让我脑洞大开。24岁的硕士女儿，有点随我，口拙嘴笨，压根没有继承外婆基因，语言天赋上与外婆差十万八千里，直至今天，跟外婆一条板凳，一起交流，还老操着一口普通话，让外婆听着别扭。让她好歹整两句南城话，要么就是“擦枪走火”，要么就是“拗（ao）拗爆（bao）爆”，总觉得拿捏不了，很是费劲。

　　然而，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乡音是亲切的、永久的，是母腹中便已熟知，一生所系的一种特殊的生命印记，无论你身在何地，飞得多高，乡音都像风筝的线头，牢牢拴住你。

　　有一次，坐动车到北京出差，回来时，邻座的一个小伙接到母亲电话，一口地道的南城话，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他乡遇故知”，一打听竟然跟我来自同一个乡镇——里塔镇。这下我们有了共同语言，一路上我们操着乡音，拉着家常，有说有笑，路途也不觉冗长。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方言更能代表一个地区的文化特色。作为珍贵的地方语言、特有的地域文化，近年来，随着人口的频繁流动和城市化的快速推进，传统乡音正以惊人的速度消逝——很多农村家长与孩子都用普通话交流了，就像我女儿这代，离开家乡，越是在外，越没有了乡音的羁绊。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在不大的抚州，乡音也是差异极大，各有千秋。南丰人、广昌人说话舌头打卷，音调颇有吴侬软语的感觉；临川、东乡人说话声音较“冲”，有点吵架不服输的味道；而家乡南城话，属于赣方言抚广片，语调简洁、生动、形象，富有节奏感，与南城人直率、幽默的性格吻合。例如，从岳母口中不时爆出的南城方言谚语——“除了一管咀（嘴），鹰都叼得起”“会挌（合）人个个好，不会挌（合）人跟庙里菩萨都讲口（吵架）”等民间方言说起来就很生动活泼、极富表现力。

　　世间美景百般好，唯有乡音最动人。我的一位尹姓师兄，工作之余，长期致力于乡音保护传承，制作了很多插科打诨的方言配音小视频，在网上推广，让乡音传播插上翅膀，引起不少漂泊在外游子的共鸣。还有一个在上海工作的蔡姓同窗，爱挖掘南城话的魅力，对乡音专门进行研究，引导年轻人爱上方言、能说方言、说好方言……乡音标注着每个人的身份，在茫茫人海中推动着故人的相遇。

　　□ 彭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