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时的一天，我点着手指算年龄，从拇指到小指，又回到拇指：“一岁、两岁、三岁、四岁、五岁、一岁……”如此循环几次后，兴奋起来：“五岁过后是一岁，我要长回到一岁了！”

　　这是个重大发现，我要把这个发现公之于众！于是跑进厨房，向妈妈举起一只手，将探索过程演示了一遍，再宣布道：“我一直不会超过五岁的！”妈妈瞥了瞥我，一只手握着锅铲炒菜，一只手握成空拳，悬在我的脑门之上，冲我喊：“又不穿鞋子，敲你啊！”我赶紧溜走了，又跟屋子里其他大人讲了一遍，可惜似乎没人感兴趣。后来，这件事也就被我淡忘了。

　　最近，好几个朋友跟我开玩笑说：“老了老了，年龄反倒越来越小了。”真是奇怪，我们这些90后明明还算年轻，何出此言？

　　原来琦子在老家住了两天，就给我发来一大堆相片，说：“到了三十多岁，才发现我家的‘四点金’老房子太好看了。我像小时候一样，看角角落落雕刻的花草啊，动物啊……看得入了迷，整个人痴痴的。唉，从前不懂得欣赏。”

　　我表示深有同感。今年初回到老家后，我也特意去观赏了姑丈家的围屋。那一排排相围的屋子，墙壁上满是白鹤、竹子、牡丹以及行云流水的字……我也像小时候一样，看得挪不动脚步。站在大门前，望着由半月塘改成的小操场，我还惋惜了一番：失去半月塘，围屋就不完整了。

　　端午节时，莹莹发了条朋友圈：“难以想象，九零后竟然也有主动挂上艾草和石菖蒲的一天。童年喜欢这个仪式感，长大后不感兴趣，现在又复苏了。”配图是悬挂在门上的一束植物。我马上点个赞，打下一长串评论：“我也是！小时候每到除夕，就盼着‘洗年身’。柚子叶、柏子叶，煮出来的水多清香啊。长大后却对这个习俗不在意……谁知今年过年，老人想省略‘洗年身’的步骤，我反而不乐意了，自己跑到市场去找树叶。”

　　兜兜转转，就像走了一个圆，人到了一定年纪，味觉也会来一场返璞归真。小时候都喜欢吃芭蕉的果实——不说香蕉，是因为自家种的土蕉没有香气。起初喜欢土蕉的甘甜，可自从尝过香蕉后，就嫌弃土蕉了。土蕉不香，表面布满黑色的斑点，而市场里的香蕉表皮鲜艳光滑，果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谁还看得上土蕉？可是很奇怪，偏爱香蕉多年以后，我们又不约而同重新爱上了土蕉，爱它那没有被驯化的醇厚与本真，爱到专门去郊外寻找，拎一大串提回家吃。

　　除了这些，我们对于许多事物都经历了“喜爱——淡忘——再次喜爱”的旅程。花草树木和小虫子也是的，小时候特别爱探索它们，长大后只顾匆匆赶路，视线从不停留在它们身上。这两年却忽然比小时候更痴迷于它们了。一旦关注起来，就会发现奇妙的植物和昆虫无处不在。比如路过楼下的花圃无数次，却在今年才发现里面长有野生的“驳节草”。啪啪地一节节拔断它，再接驳回去，实在太好玩了，小时候我常唤上附近的小孩一起来玩。还有那会唱歌的蟋蟀、可以做成陀螺的小果子、两人各扯一头就能测出彼此有无缘分的缘分草……哪个不有趣？

　　有一天，拧动用小果子做成的陀螺时，脑海里闪现出开头那一幕，顿时茅塞顿开——说不定，我们的年龄真如我五岁时发现的那样，坐着过山车，周而复始地沿着圆环前进呢。

　　□ 李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