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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棵树“过生”

  半夜的月光从窗外照进表叔的正屋,把屋里斜靠在墙上的锄头照得闪闪发亮。屋里还有风车、镢头、撮箕、连枷这些传统的老农具,如沉默的故人,在岁月里失去往日在田间劳作的生动表情。

  表叔69岁,是我父亲的小表弟。两年前,表叔被在城里安家的儿子催着进了城居住。

  表叔40岁那年生的我表弟。和表叔结婚时,二婚的表婶娘还带来了一个上高中的女儿。表弟出生后,表叔就到广东、浙江、福建等地打工,他以前是村里石匠,有一身蛮力,干活也因此特别卖力。

  表叔51岁那年,表婶娘患了病,表叔得知消息后从浙江坐长途客车赶回来,他把存折摸出来,拍在桌子上说:“放心治,有我在!”但一年后,表婶娘还是走了,也几乎花光了表叔的积蓄。

  表叔的每一块钱,都是在汗水里泡出来的。

  表弟读书不行,只勉强上了一个职中后就去学了厨子。表弟结婚时要在城里买房付首付,表叔二话不说,把自己勒紧裤腰带攒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

  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表叔的腰,也让晚年的表叔全身“零件”都出了毛病。见到父亲苍老的样子,表弟不放心,托我去劝劝表叔跟他去城里居住。在我的劝说下,表叔依了表弟进了城。

  表叔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却见他们三天两头发火吵架,儿媳当着他的面摔盘子摔碗。有天晚上,表叔起床,蹑手蹑脚走到儿子卧室门外,听到了两人的争吵,隐隐的,是儿媳嫌弃他不爱卫生的数落声。

  表叔心里就明白了。第二天,他打点包裹回到了乡里。等表弟打来电话,表叔已经在老家稻田边背着手巡视了一圈。沉甸甸的稻子在阳光下微风里头一点一点,表叔随手从稻穗上掐出几粒,嘎嘣嘎嘣嚼起来,他的眉眼就舒展了,这时候的表叔,自在又自得,和山野更像一家人。

  回到乡村的表叔,在山水天光的浸润下,身子骨也硬朗起来。去年秋天,表叔电话邀我回乡。中午,表叔把煮好的饭菜用大碗、盘子装上,与我来到屋后一棵黄葛树下。我同表叔在树下吃菜喝酒,表叔告诉我,今天是这棵树的“生日”,只要在老家,他都要给这棵黄葛树过生日。

  这棵黄葛树,是表叔刚同表婶娘结婚的时候亲手栽下的。表叔大龄、表婶娘二婚,两个人都不容易。表婶娘过世以后,他喜欢到这树下坐一坐,心里念叨念叨。

  “唉,你表婶娘跟我过了14年就走了,没享到福啊。”表叔和我干了一杯,眼眶里,有泪花浮动。

  □ 李 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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