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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淘万漉始到金

  1982年5月,第五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会在西安举行。《乡情》和《喜盈门》《白蛇传》并列最佳故事片,珠江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珠影厂”)派胡炳榴(导演)、王进(导演兼“匡华”饰演者)、黄小雷(饰田桂)、任冶湘(饰翠翠)还有我(编剧)五人前去领奖。颁奖会会场设在陕西省体育场,表演艺术家白杨主持大会。当她念到“《乡情》剧组请上台”时,我们五个人排成一列走到台前,我稀里糊涂地站到了中间,顿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幸好,黄小雷和任冶湘接过了获奖证书和奖杯,我才回过神举起双手向台上台下致谢。

  随后,大会安排与会者参观了刚刚出土的兵马俑,第三天驱车数百公里到延安。虽然是“一日看尽长安花”,却没有孟郊那份得意,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因为惦记着手上的剧本《乡音》。

  回到广州第二天,珠影厂党委书记、老艺术家洪遒找我谈话。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导演胡炳榴和编辑肖惠琴已经在座。洪遒开门见山:听肖惠琴说,你正在创作《乡情》的姐妹篇《乡音》,情况怎么样了?我说,写了个梗概,才一万多字。洪遒微笑地点点头,好哇,我今天就是要听你的梗概。肖惠琴插话:洪老前辈单独找作者研究剧本,这还是第一次。洪遒说,我希望你有一有二,再出一个好作品。我怯怯地表示压力好大。胡炳榴说,我也是,有压力,但希望比压力更大。你那个想法我知道,有意思。于是,我就聊起了我的构思:比如有一户农家,男的叫余木生,在河边摆渡,女的叫陶春,在家种地养猪。夫妻恩爱,生下一男一女,女孩上小学了,男孩尚小,喜欢听母亲讲故事。时间走到改革开放之初,生活充满希望……但是,在幸福的外表下,仍有暗流悄然涌动。例如,每天,男的收工回来,往椅子上一坐,张口便问:今天几个鸡生蛋了?女人一边回答一边提着洗脚盆服侍丈夫洗脚。或者,男的一边抽旱烟一边说,栏里那头肉猪可以卖了,明天一同到供销社卖猪。女的柔声说,我随你。在这个家里,一切丈夫说了算。卖了猪,整百的大钱男的存进银行,余下的几十块零钱,才给到老婆手里。女的本来想买—件外套,到了柜台边又舍不得,转身买了一个小猪崽装在箩筐里,还帮丈夫买了几包好烟。丈夫对于妻子的克己行为无动于衷,心安理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料有一天,女的肚子痛,以前也经常会痛,但这回痛得厉害,走不动路,男的这才带她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肝癌……听到这里,洪遒扶着桌子(他腿脚不便)站起来,点点头说,乡音乡音,“大音希声”,你能从农村大地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让我肃然起敬。这个题材有内涵。转头对胡炳榴和肖惠琴说,你们讨论一下,帮助他完成。洪老的肯定坚定了胡炳榴的信心。他补充湖北老家一个谜语:“在家时青枝绿叶,出嫁后肌瘦面黄,一回回打落水底,莫提起,提起来眼泪汪汪。”谜底是船篙,谜面却像是农村妇女的处境。肖惠琴乐得拍手叫好,太巧了,那个男的是撑船的,手里握着船篙。

  选对了题材就成功了一半,思路统一后前进的每一步事半功倍。但这个题材故事性不强,必须走贴近生活的路。当时,外国电影纷纷进入,巴赞、克拉考尔等人的纪实美学理论也为中国电影家接受,就是用长镜头、深焦距记录生活细节,再现社会风情并挖掘其内涵。我很赞同这一审美把握,并把它贯穿在剧本中,笔尖紧紧盯住细节,让细节重复使用推动情节。如妻子陶春手提洗脚盆服侍丈夫余木生洗脚的情节多次出现,最后一次妻子病了,送洗脚盆的换成了女儿龙妹……这个细节转换也让我突然心痛无比。再如陶春常说的“我随你”多次出现,这让余木生在陶春病后无比悔恨,我怎不随随你?他要去找商店买回陶春曾经想买的外套,他要去找回失去的温柔,但这一切已经晚了。

  光是这两人还不够,我又设计了一对年轻人,小伙在油榨房学徒,专事打撞,后因改用机械榨油,徒弟变师傅。姑娘是陶春的表妹,性格开朗充满朝气,对生活有追求,经常批评表姐懦弱、逆来顺受。两条线平行发展,构成对比。在这对年轻人身上,我花了不少工夫,既要有戏,又要配合适当。有时比主角还要难写。

  剧本写完后,自己打磨几遍,肖惠琴阅后,很快打印出来,在珠影厂文学部征求意见,有人感叹流泪,也有人觉得还不够,余木生对陶春还不够狠,应该有几次家暴行为。在艺术审美把握的关键时刻,还是肖惠琴站出来力挺。她说:作者所写的这一对夫妻,丈夫很爱妻子,只是潜意识里继承了封建残余思想,妻子也不是委曲求全地活着,她的悲剧性格正在于她是心甘情愿依附男人,在这个人物身上,既有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又有封建残余的深刻烙印。作者写出了历史的纵深感和对现实生活的剖析力。最后文学部主任一锤定音,就这样上报党委。

  胡炳榴在拍摄这部影片时,非常尊重我的剧本,每改动一处都与我商量,他还在声音造型方面做了很特别的尝试。一是运用音响象征与隐喻:影片中古老的油榨房声声木撞声象征着古老的农耕社会凝滞不变的生活方式,而山外飘来的铁路大桥工地上的哨音和机器轰鸣声,则隐喻现代文明对小镇农村的冲击。特别是影片结尾,当余木生用手推车推着陶春去龙泉寨时,独轮车的吱呀声与山寨那边的火车汽笛声遥相呼应,体现了与一个新时代的对接,使整个影片的悲情气氛突兀地昂扬起来。二是通过声音营造空间感:胡炳榴把声音作为一种间接形象,运用于空间结构中,形成多层次空间结构,如结尾处只闻小推车的吱呀声与山那边传来的火车长鸣声交织,却不见火车,让观众通过声音去想象更广阔的空间。这就是一个电影导演的空间意识。我曾问过他,这种想法从哪里来的?他笑着对我说,来自编剧你呀!你在写剧本之前,从沉默的大地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不和谐音,启发了我。我是顺着你的思路延伸下来的呀!我顿悟了一个词语:知音。

  影片《乡音》不负众望,1984年荣获文化部1983年度优秀影片二等奖、第四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

  中国电影评论家学会会长钟惦棐这样评价:《乡音》的编导用一种静观默察式的审美态度,透过陶春、木生日常生活的原生形态,衔接起我们民族久远的文化传统,传导出当今普通农民的心理动律,具有哲理和诗意。

  作为编剧,我得到了很丰厚的精神与物质奖励:1984年被评为江西省劳动模范,晋升两级工资。1984年6月28日,省文化厅举行表彰大会,时任省委第一书记白栋材出席,时任省委书记、省长赵增益发表讲话,并给我戴上大红花,颁发劳模证书。江西日报次日(6月29日)头版头条予以报道。这样的待遇给予一个普通知识分子是空前的。

  当年荣誉的花环,如今细看,每一个叶片都镌刻着那个年代对思想、对艺术的尊重。《乡音》的创作于我而言,是我艺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课。真正的创作,永远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而是俯下身子的倾听;不是高声大嗓地灌输某种理念,而是从泥土深处生长出的活生生的存在的真诚表达。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金”是最终的奖赏,更是那淘漉过程中,对生活本质的每一次触摸,对艺术真谛的每一分领悟。还有更多的“金”,它沉淀在岁月河底,至今,仍在每时每刻,对我和愿意倾听的人,发出深情的呼唤。

  □ 王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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