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都在路上行走。我走的这条道路，山上尽桐子，路旁多栾树。“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平分秋色古今同，忽见栾华绽碧空。”春去秋来，花落花开，想来双城往返的日子已然数载。
在路上行走，除了要感知时令变迁、欣赏自然风物，还要用心感悟人情冷暖、品味烟火人间。特别对于独行客来说，需要精神物质的补给，才能抚慰羁旅之心，在奔波中得到心灵的安顿。
于我而言，这条路旁的早餐馆子，就是很好的心灵安顿之所，它们与路上的自然之美同等重要。想着就美啊，周一清早从家中驾车出发，时间早晚、就餐地点，可以自由选择，就奔着热爱的那一口去。清晨因为少了许多打扰，便把时间全部留给口腹，让它们细细享受美好。
我最爱的粉店，在一个叫彬江的镇子上。这是一家没有招牌不起眼的小店，一想到那盘炒粉，便令人口舌生津。我总是路过停车，不等开口，老板娘便笑着问，炒粉呗？我点头。然后，她往锅里多加些配菜，下入米粉，哐当哐当抖动炒锅，最后淋上一圈米酒，起锅。
赣西人爱吃炒粉，我尝过不少，但似乎都不及这家小店。她家的炒粉不重油，也不柔韧缺少弹性，是嘴一抿就断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翻炒时间和湿度，把浓郁的香味完全裹在粉条上，送到嘴里便是一种满足。
第一次走进小店，见两口子正忙着，夫妻俩五十多岁。后来听说妻子是重庆人，我想，从一千多公里外的重庆嫁到彬江，是什么奇缘？估计年轻时在外打工时相识的，然后相知相爱。不久后，就只见老板娘守着店子了。闲聊中，才知道丈夫又外出务工了。小店就全部落在她的肩上。
老板娘性格很好，经常学着彬江方言向路过的熟人打招呼，脸上漾着笑。食客再多，她也不急不躁，把活儿整得熨帖。来的次数多了，她便知道我的喜好，那次因没买到绿豆芽，便客气地向我解释，满脸的歉意。我哪能介意，吃她家炒粉多年，早就体会到小店的不易。若非为了生活，这么大年纪，谁还愿意天各一方。
分别往往是为了更好地相聚。夫妻俩应该是幸福的，我发现每次微信付款，就会跳出“琴瑟和鸣”的名字，这是夫妻俩的心声吧，也一定是他们的现状。至今，我在这家小店消费上百次。吃的是一盘炒粉，也是一种朴素的情感：心虽远，爱相随，一切困难似乎都不是问题。
不吃炒粉的早晨，我常会光顾“西梦家包子铺”。包子铺在彬江镇过去十五公里的介桥村。包子铺由一幢砖瓦房改造而成，门前搭了个木棚，摆着四张方桌。叫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盛一碗浓稠的白米粥，舀一勺香脆的萝卜干，美好的时光便开始了。
村就是村，尽管地处分宜县城郊区，但总是被绿色簇拥着，绿色的田，绿色的树，绿色的蔬菜。也是被自在感染着的，有人漫不经心地刷着牙，有人蹲在屋檐下吃早饭，有人坐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摘毛豆，有人荷锄归来时手里握着一把鲜嫩的绿菜，土狗旁若无人地踩着小碎步，麻雀在地上跳跃在瓦上翻飞。身处其中，便感叹在农村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没有各种信息轰炸的时间，在此刻慢了下来。
吃得多了，便听到不少包子铺的故事。包子铺主人严西梦是个90后。刚创业那会儿，失败过彷徨过。后来做小孩喜欢、样式可爱、色彩亮丽的手工糕点，再后来把自家老房子变成工作室，尝试做肉包、粽子、饺子。不料肉包一出笼就火了，成为网红包子。
包子铺常年请着二十位村嫂，不停地搓揉包捏，从早到晚蒸气缭绕，香味弥漫不散，顾客络绎不绝。闲聊时，店里的大姐告诉我，西梦的抖音粉丝超过了四万，也开了分店，多的时候一天消化七八百斤鲜猪肉、上千斤面粉哩。话音未落，得意满脸，仿佛西梦是她骄傲的女子呢。
我在想，西梦家的肉包好吃，就在于它简单纯正。不追求外表光鲜，不要求馅料复杂，纯粹的老面和肉香直击味蕾，给人恒久的味觉之美。经历过创业起伏，女主人定是悟出了返璞归真的饮食哲学，这不也是人生的哲理么。她的故事里，有情意有温度，那是她对幸福的领悟。
进得新余市区，有一家五谷杂粮早餐店，也是经常光顾的。我偏爱此店，完全是因为人到中年。一路上，只有这家早餐店提供燕麦花生粥、红米粥、绿豆粥。对于食不求精的中年人，杂粮粥是最好的营养。
这家店的顾客因此多为中老年人。进店后，在消毒柜自取碗筷，自己舀粥，再来个包子或糖卷，榨菜丝、雪里蕻、酸豆角、柚子皮，各色小菜自取。我喜欢燕麦粥，加了新鲜花生仁，浓稠度刚好。肉包一看就是自产，其貌不扬，但口感还好。糖卷个头大，面团发得刚好，有嚼劲。
店主是一对夫妻，熬粥、蒸面点，都是赶早活儿，辛苦是显然的。但你看不到他们的疲惫幽怨，妻子面色沉稳，负责在内间煮粉面，丈夫在大堂张罗，每天曲不离口，都是最新的流行调。听着听着，把人的心也撩拨起来了，吃起来似乎更香。就着小菜喝着粥，我既放松又感慨：守一爿小店，烹人间烟火，在欢喜中陪伴岁月悠长。街巷里的幸福，莫不如此。
在路上行走，我还特意拐进过分宜县城，找一家炒粉老字号，品尝店里品种多样的炒扎粉，感受火舌舔着炒锅的激情与快乐，欣赏店员忙而不乱的丰富表情。我走进过黄记米粉店，大快朵颐添加了猪油、鲜香无比的墨鱼面。
臻味小面馆、川味粉店、东北饺子店……这些路边早餐店，我都和它们有过交集。五彩斑斓的小店，烹饪着五彩斑斓的生活，喂养着五彩斑斓的生命，品味着五彩斑斓的人生。人们在这里迎接朝阳，获取身体的给养。往往，也能在这里得到心灵的慰藉和生活的力量。
对于一个行走在路上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 胡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