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一座充满传奇的城。
这传奇不在高楼广厦间,而在那些老祠堂的青砖黛瓦里,在每年正月响起的锣鼓声中。我们萍乡人称之为“傩”。这字在舌尖一卷,便带着些古拙的意味,像一块沉在河床底里的卵石,摸上去总感觉有一种赣西丘陵特有的潮润与坚韧。
萍乡的傩,不是演给外人看的,它是我们自己的事,是祖辈传下来、与天地对话的方式。记得小时候,祖父牵着我的手,穿过湿漉漉的巷子,去祠堂前看傩舞。那时的我,总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那些高高在上的傩面。开山神的威严,欧阳将军的英武,还有那小鬼的滑稽,都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模样。祖父会说:“崽呀,这些都是保佑我们萍乡人的神,要敬着。”
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但我依然清晰记得看傩舞的光景。舞场通常设在老祠堂前的空地上。一方夯得坚实的土台,被几盏高挑的汽灯照得雪亮。那光也是硬的,白剌剌地劈开夜色,将台子照得如同戏台,纤毫毕现。乡邻们从四面八方聚来,撑着各色的雨伞,将祠堂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低声交谈着,说的都是傩神的事——今年的傩面是谁修的,哪个后生第一次上场,去年的愿今年是否还上了。这些家长里短,在外人听来或许平常,在我们心里,却是最重要的事。
忽然,一声锣响,破空而来。那声音不脆,是闷的,沉的,带着铜锈的涩意,像从极古远的地方挣扎着传到今日。紧接着,鼓点便跟上了,咚咚咚,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口上。台后的帘子一掀,几个身影便踩着鼓点,缓缓地、却又极有分量地踱了出来。
那一刻,台下观看的人顿时静了下来,都仰着脸,静静地等着。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实的、期待的静默,压得低低的,仿佛一开口,就会惊散了什么。
台上立着的,已不是寻常的农人。他们穿着色彩浓烈的古旧袍服,红与黑,黄与绿,在强光下显出一种斑驳的辉煌。而最慑人的,是他们脸上覆着的傩面。那已不是面具,是另一种生命。樟木雕刻,彩漆勾勒,五官是夸张了的,瞪目,呲牙,额上或生出尖角,或盘着虬龙,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森然地静默着。你看不见舞者的脸,他们的悲喜、他们的呼吸,仿佛都已与那木面融为一体。他们成了神,成了鬼,成了远古传说里那些呼风唤雨、驱邪逐疫的英灵。
舞步是极重的。脚板踏在土台上,发出“嘭、嘭”的闷响,应和着心跳。动作也是拙的,大开大合,没有半分取巧的轻盈。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泥土的朴拙与山岳的沉稳。那是一种仪式,而非娱人的舞蹈。他们的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旋转,腾挪,俯仰。手中的道具是一把木斧,或者一柄长剑,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那不是在表演,那是在执行一种古老的契约,与天对话,与地沟通,将人间的不祥与污秽,尽数荡涤干净。
我看得有些痴了。那领舞的“大神”,面如赤炭,目光如炬,每一个定格,都像庙里的金刚,凛然不可侵犯。而旁边那戴着白面秀士傩面的,舞姿却飘逸许多,水袖翻飞,似有文气流转。还有那扮作小鬼的,动作滑稽,在庄严肃穆中,又透出几分人间的诙谐。这傩面之下的悲欢,怕是比我们这些看客,要深沉得多。
萍乡的傩面,起于何时,已渺不可考。只知道,古时先民,面对山岚瘴气、疾病灾祸,无力抗衡,便雕木为面,披草为衣,鸣锣击鼓,狂舞酣歌,以酬神驱鬼。这傩舞,是跳给神看的,更是跳给自己看的,是一种从恐惧里生发出来的、倔强的勇气。那雕琢傩面的老匠人,指尖摩挲过多少木纹,才让一块凡木承接过这般厚重的祈愿?
鼓声愈发急了,如骤雨打荷。舞者的身影也愈转愈快,色彩斑斓的袍服旋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些狰狞又神圣的傩面,在急速的晃动中,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有了呼吸,有了表情。它们瞪着台下芸芸众生,目光穿越千载,默然审视。一时间,我竟分不清,是人在舞,还是神在行。台上与台下,古与今,虚与实,在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里,浑然熔成了一片。
猛然间,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舞者定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他们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傩面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的活人的热气,证明着方才的狂舞并非幻梦。静,死一般的静。台下的人群,也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无人动弹,无人出声。
良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大家涌上前去,伸手触摸傩神的衣袍,祈求平安。母亲们抱着孩子,让那双小手去碰触冰凉的傩面,嘴里念着祈福的话。这样的场景,自我记事起,年年如此。变化的,是扮傩的人;不变的,是这份深入骨髓的信仰。
傩声一年年响起,如永不中断的脉搏。它从远古踏鼓而来,穿过田埂与巷弄,最终走进我们血脉最深处。外人看傩,看的是热闹;我们看傩,看的是血脉里的传承。这一张张傩面,这一声声锣鼓,连着的,是萍乡人千年的根。
□ 柳碧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