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驾车抵达九江市永修县江上乡,乳白色的春雾慢悠悠地在山坳浮游,像谁把云撕碎捏散了。我们这群人从省城赶来,职业各异、年纪不同。我带了两岁半的儿子,一路上,他手舞足蹈,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啥都新奇。
江上没有江,有山。九岭山高耸入云,群山环绕,林壑幽深,好似欧阳修笔下的琅琊胜境。层峦叠翠间,溪涧潺潺,鸟鸣声声,如环佩叮当,一步一景,恰似画中游。
山行数里,溪水淙淙不绝,清脆婉转。沿溪涧往上,水声更响,山色更亮。水不是一条线,而是无数条,从石缝里、竹根下、蕨草丛中钻出来,汇到一处,散开,又聚拢。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光滑圆润,让人恨不得亲手摸一摸。山溪奔腾,翠竹青青,漫山遍野的春笋,直指苍穹,裹一身褐色竹衣,毛茸茸的,挂着晶莹的露珠。
白云出岫本无心,却被有心的诗人舒琼捕获,随手出诗章:“沿着泉祠坳/我们撩开萋萋芳草/一路向上攀爬着/去叩一扇云门……”面对山和云、林和溪,诗人梦飞情不自禁赋诗:“此刻似乎自己已消失/挣脱所有束缚/化为一只春之小鸟。”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建星兄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极目远眺庐山西海,感叹道:“这海,是以云水相连来展现辽阔的。”
采竹笋的时候,我心忐忑,生怕被山民发现。城里规矩多,来到乡村,也总觉得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碰不得。一位挑着竹筐的山民经过,看见我们手里的笋和歉意的笑,也笑了笑:“摘一两个带回家吃,没关系的,又不是拿去卖。”言说间,眼神明澈,熨帖人心。我忽然觉得惭愧,追寻文学的我们总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大山里的人,是不需要过度被注解的。
儿子走不了几步,就要我抱,不抱不背绝不罢休。他不谙世事,跟我们一起爬山、听溪、看瀑。山溪奔流,遇石而折,水断成瀑,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站在山道旁,看得出神,时不时地咯咯笑。看那专注的小表情,他是多么喜欢山水啊。我瞬间顿悟:儿子的懵懂不就是文学最初的本真模样吗?无关技巧,无关名利,只源于心底最纯粹的热爱与感知。这便是文学在新时代里,最隐忍也最动人的吧,薪火相传,从未断绝。
江上,山青水绿,众人悠然漫步,捧一颗心来,带一点灵感回去。世事喧嚣,文心沉寂,我们执拗地往山里跑,往诗里钻,和这溪水一样,明知汇入大江后就失了名姓,仍一路叮叮咚咚地唱下山去。
大文豪苏东坡一生颠沛流离,总能于山水间寻得旷达,于困境中坚守本心,从容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文人当如是,纵使文学之路清冷,我们游走青山绿水间,流连山水野趣中,亦能寻得一处精神的栖息地。
江上往来人,有老有小,有诗有文,有城里人的执念,也有山里人的淡然。
下山时,山溪奔涌成瀑,水花飞溅,儿子看得入迷,呀呀惊叹:“爸爸,瀑布!大瀑布!”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与欢腾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恰似一曲春天的交响。
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来江上的我们也算醉翁吧,醉心山水,沉醉文字,得山水真趣,品诗文清欢,于世间,安顿此心。
□ 陈志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