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老朋友,一个是老周,一个是老秦。
这两人都有点“奇葩”。
老周是一个一板一眼的人。说话总是慢半拍,与老周交谈,让人很着急。后来发现,老周是故意这么整的,他要将对方的话在脑子里进行“反刍”,然后慢吞吞地作出回应。他很少说赞美人的话,但语气中肯,言语厚道,和老周这样字斟句酌的人聊天,虽然费劲,但安心。
老秦这个人和老周不同,他嘴巴像抹了蜜,喜欢赞美人。比如他总赞美我,说我的写作才华“在本城排名前20位”。我根本不信,我的那点写作能力算啥呢。后来我在其他场合听人讲,老秦其实在背后评论我:“作品人品都不行。”
再听老秦赞美我,我便说,“你在背后议论我的话我都知道了,你这样口是心非,累啊!”老秦翻了翻白眼,“既然你都知道了,我认。”
嘿,这人倒敢说敢当。我上前拍了拍他:“秦哥,为你的坦诚,我请你喝酒。”“这个行,我百忙中挤一点时间给你。”老秦傲娇地说。
我拿出放了20多年的老酒请老秦喝。这原本是我准备留到80大寿喝的,但一想,离80大寿还早着呐,算了,先拿出来喝了。老秦喝得半醉,起身时,他摇晃着瘦瘦的身子拥抱了我。老秦说,“今后,我一定对你实话实说,满嘴假话,我也累。”
这话我爱听。老秦的“糖衣炮弹”,是为了维护我俩之间的友情,还是让我失去防备,把我当个好哄的酒肉朋友?他的赞美话,其实对我的高血糖、高血压、高尿酸下降,也无益呐。
我郑重地告诉老秦,往后,要觉得我这个人可以交往,就继续交往,不可以交往,说一声不来往就是,不要当面赞美背后蛐蛐人。我的话让老秦大惊,他说,“不至于不至于,你这个人,我是要交往下去的,别生气,我送你酒,放到你80岁再一起喝。”
从此以后,我与老秦的交往,彼此像卸掉了身上的枷锁,褪去了身上的铠甲,坦诚相见,如释重负。
前不久,我与老秦同游山东。在小旅馆,我俩一起啃了卤鸭,喝了本地的老酒。老秦睡到半夜就醒了,他说,睡不着,想去看海。
我打着呵欠起床,陪老秦来到海边。深夜,银光闪闪的大海,在月光下泛动虎豹身子一样的纹路。老秦坐在我身边,轻叹道:“大海真好看,让人心胸宽广。”老秦告诉我,回家以后要陪妻子去医院做个手术。沉默了一会,他又叹道,妻子和他一起,不容易啊。
在大海面前,老秦对我敞开了内心。我对老秦说:“秦哥,这样做朋友,多舒服。”老秦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喃喃回了声:“嗯。”
你看,朋友相交,还是实话实说好。
□ 李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