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傍晚,晚霞渐渐隐于西边,小区边公园里的几株香樟树叶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我走进公园新建的城市驿站,一进门,冷气如雪花扑来,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驿站是市总工会牵头建的,里面设置了环卫工休息室,最里头,有个小书吧。我随手抽出一本书,正看到兴头上,忽然感觉裤腿被人扯住了。低头一瞧,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
“叔叔,有我看的书吗?”
声音软软的,却清清亮亮。我心里一喜,年过半百,经常听到小朋友叫我“爷爷”,这一声“叔叔”,瞬间让我年轻二十岁。我美滋滋地放下手里的书,蹲下来与她说话。她四五岁的样子,白裙子上印着一把红色的小钥匙,裙子沾了些灰,大约是玩累了,鼻尖上还有细细的汗珠。问她爸妈呢,她摇摇头,只说:“我在等他们。”说完又拿眼睛去瞟书架。
现在的孩子启蒙早,果然很小就和书本粘上了。想我小时候这么大,还在田埂上玩泥巴。我一边失笑一边在书架上翻找,眼睛便停在一本旧连环画上——《红钥匙》。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画面依然清晰:北平的老街,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把红钥匙,背影匆匆。
“看这个好不好?”我抽出连环画,在她身边坐下。
她乖乖挨过来,小脑袋靠着我。连环画讲的是1947年,北平有个商行经理是地下党员,以红钥匙为暗号送情报。有一回,敌人设了圈套,他误把假情报发出去了,为此他冒险去舞会探听虚实,结果特务来了,电闸被拉断,整座舞厅陷入黑暗……“那后来呢?他跑掉了吗?”听到这儿,小姑娘着急地问。
“跑掉了,”我说,“不过另一个叔叔,为了掩护他,受伤后被捕了。”
她沉默着,眼睛慢慢湿润。看着画面上那个在黑暗中倒下的身影,她用很小的声音问:“他是好人,对不对?”
我点点头。她又翻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画面:“叔叔你看,这个窗户里有灯光。”
仔细看去,那是商行经理深夜发电报的画面,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像一颗红星在闪耀。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了奇异的感觉。仿佛也坐在那样的窗下——不过不是在北平,不是在1947年,而是四十多年前夏天的故乡:一间乡村老屋,煤油灯的小火苗映着我的作业本,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母亲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等着我写完最后一道作业。
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城市驿站,能读到的课外书寥寥无几,我总盼着能拥有一本连环画。不承想,社会变迁,我们的城市会建起免费开放的公益驿站,各类书籍随手可取,连年幼的孩童,都能不经意间邂逅红色故事。
“叔叔,”小姑娘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图画上的人,“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指的是掩护者。
“牺牲了。”我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合上连环画:“我会记住他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对年轻夫妻冲进来,看到小姑娘便扑过来一把抱住。小姑娘并没有意识到父母的担心,她牵着父母的手,咯咯地笑着。一家三口走出驿站,晚风终于有了些凉意,小姑娘裙上的红钥匙,随着走动在暮色里摇来晃去。
我坐在原处,书架上的灯还亮着。我知道,从1921年到今天,先辈们不曾熄灭的信仰灯火,正是那把始终发亮的红钥匙,“咔嗒”一声,把连接过去和现在的门,轻轻旋开。
□ 张洪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