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了，儿子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不断喊着“快补血快补血”，茶几上堆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和喝空了的可乐罐。我喊他去倒垃圾，他嘴上应着“马上”，屁股却纹丝不动。我看着满屋子落灰的玩具、成摞闲置的绘本、角落里蒙灰的乐高积木，便做了个决定：

　　“给你找个活儿干。”我说，“把你不玩的玩具和看过的书整理出来，周末去夜市摆摊，卖出去的钱归你。”

　　他目光离开了手机屏幕，抬头看我，满眼不可思议：“摆摊？多丢人啊。”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拿出三个大纸箱放在他房间门口。那天晚上，他开始不情不愿地往箱子里丢东西，丢着丢着，动作慢了下来——翻出一辆小时候最爱的遥控车，他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又放了回去，说“这个不卖”；翻出一本《恐龙百科全书》，书角都翻卷了，他犹豫了一下，也放了回去。最后装箱的，全是些他玩腻了的玩具和看过无数遍的绘本。

　　周六傍晚，我们拖着拉杆车去了附近的小夜市，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前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停下问询。他小声跟我说：“妈，我就说吧，没人买。”我蹲在他旁边，指了指隔壁卖手工发夹的小姑娘：“你看她，喊得多大声。”

　　他咬咬牙，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句话：“玩具、绘本，便宜卖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但好歹算是张罗开了。渐渐地，有人停下了脚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下来，抓起一只小恐龙，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他妈妈问：“这个多少钱？”儿子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冲他点头。他小声说：“五块。”那位妈妈扫码付了钱，小男孩抱着恐龙玩具蹦蹦跳跳地走了。儿子看着手机里的到账提醒，高兴得嘴角都翘了起来。

　　天快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停下来，在绘本里翻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这本多少钱？”儿子赶紧说：“三块。”“我孙女就爱听这个故事，之前那本被她撕坏了。”老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小心地数了三枚硬币递过来。儿子接过硬币，忽然又翻找出一本几乎全新的《小王子》，塞到老奶奶手里：“奶奶，这个送您，不要钱。”

　　老奶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声道谢。

　　儿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地上散落的玩具摆整齐。我问他：“怎么舍得送那本书？你不是说自己最喜欢那本吗？”他沉默了下，说：“她孙女肯定也很喜欢，比我更需要。”

　　那天晚上，他总共卖了六十七块钱。他把那些硬币和零钞一一摆在茶几上，数了好几遍。

　　他说：“妈，原来卖东西这么难，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才挣六十多块。”

　　我说：“那你现在还觉得摆摊丢人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丢人。我卖出不用的东西，但对别人来说都有用。”他顿了一下，“也卖掉了一些舍不得的东西，但好像也没那么舍不得了。”

　　我笑了。总以为暑假要报班、补课、赶超，可有时候，一个摆地摊的傍晚，比十节口才课更锻炼人，比无数作文课更让他成长。他站在了生活真实的那一面——有人驻足，有人离开，有人讨价还价，有人笑着道谢。这些瞬间，手机给不了他，空调房也给不了。

　　□ 魏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