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盛夏,从入伏开始。火辣的太阳、滚烫的热浪,炙烤着大地。如此高温酷暑,现在的人只能在室内吹着空调熬过苦夏。
我儿时的夏天也是滚烫的,却妙不可言。
那时没有电扇,更无空调,大人们人手一把麦秆扇,拿在手中时不时摇一摇扇一扇,就已是降温乘凉的好方式了。扇来的风是清凉的,爽爽的。这个风,把握在自己手中,需要风大就大力扇,需要风小就微微摇,身上的汗水,满脸的暑气,在扇子的一摇一摆间,就淡了。
麦秆扇是我老家的特产。扇面一般是麦秆,没有什么点缀之物,扇柄的材料是小竹片,长约23公分,宽约两指许,夹在扇子中间,用线加固,为了防腐耐用,还要上油漆。大部分麦秆扇制作比较粗糙,但也有制作精致的——扇面圆心钉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圆形花卉绣图,方言叫作“古目田”。这是麦秆扇的画龙点睛之笔,它让扇子醒目协调,为此还催生了扇面刺绣这个行当。
在整个夏季,麦秆扇都是忙碌的。白天扇风,晚上蚊子多还要往空气里啪啪地挥,充当驱蚊工具。一扇两用,可真是好东西。
除了借助扇子降温,老家的人还喜欢在屋弄里乘凉。
上午九点钟光景,母亲从菜地里割回一摞青豆秆,把它放在厨房外的墙脚根。青豆是我喜欢吃的,母亲要忙着烧火,叫我去和奶奶一起剥豆。奶奶拿一条凳子,坐在门外的靠墙边,正好面对屋弄沟。坐下没多久,就能感受到凉风习习。“真凉快啊!”奶奶眯了眯眼,惬意地感叹。奶奶还喜欢坐在屋弄里,做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那里的身影。
在乡下,家家都有屋弄,有的屋弄大,可摆一张小方桌。大热天,很多人家把饭菜摆到屋弄里吃。吹着弄堂风,空气是凉的,一家人围坐吃饭,有说有笑,整条屋弄都热热闹闹。
但小孩们不爱待在屋里,他们不怕热,不怕晒,天越热,越要往外跑。
在溪水里消夏,是孩子们的最爱。老家门前有一条溪坑,不远处有一大块石壁半围着,形成一个小水潭。潭不大,溪水也不深,每年夏天,在知了叫得最欢的时候,我们就偷偷溜出去,扑通一声往水潭里跳。溪水清凉,很多小孩的游泳基本功就是在这里练成的。
小孩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父母们心里都有数。有一回我又偷溜到溪坑去玩了,回来吃饭时,母亲问我是不是去玩水去了?我不吭声,母亲便让我伸出胳膊,在我的手臂上用指甲轻轻一划,皮肤上瞬间刮出一条白色的痕——这就是下了水的铁证。
母亲虎着脸:“看看,这是什么?还说没下水?”没想到母亲还有这一招,心虚之下,我只好低头承认。当时直叹气,也不知道是谁的发明,坑小孩呢!后来才知道,这是我们当地验证是否下过水的通用做法。
松下幸之助曾经写过《夏天的样子》:“希望夏天就是夏天的样子……如果夏天不再是夏天的样子,秋天也不再是秋天的样子,收获的喜悦也就无从谈起。”
是的,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夏天都是不可缺少的季节。岁月深处那一把简单扇子摇出的风、扑通一声跳入水中的清凉,还有家家户户坐在屋弄里的日常,是我们记忆里再难追上的夏天。
□ 毛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