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老家,车拐进村子里,一眼便见大哥静坐在田头河边的银杏树下,悠然独享着树下的习习凉风。
“累了,乘凉哈!”大哥朝我笑笑,一副忙里偷闲的样子。我则张开双臂,像儿时一样抱住这棵大树。银杏树越发高大了,我仰面向上看去,白白的阳光被密密的树叶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树像一顶硕大的遮阳伞。
“这儿可真舒服啊!”我深深吸一口气,也席地而坐,让身心完全浸润到银杏树下的清凉里。
大哥喝一口我递上的纯净水,感慨道:“老人说银杏树上了年纪就有仙气,这凉风还没祈祷就来了,这日子可不就像神仙一样吗?”
我隐约悟出了五十多年前,父亲为什么要坚持种下这棵银杏树的心思了。“栽下一棵银杏树,将来笑摘银豆豆。”那年月,种惯了粮食棉花的乡人受到新理念的启发,都跟着在河边地角种银杏树,指望着树可生财呢。村里从外地买回一拖拉机的银杏树苗,还请来了能识树苗公母的“树师”指导挑选。将来能够结出银豆豆的母银杏树被抢购一空,老实巴交的父亲只买回了一株被挑剩的公银杏。母亲话语里带着几许嗔怪,父亲只是憨笑:“就留着来日树下乘凉吧!”
时间过得飞快。当各家各户的银杏树都到了旺年,那些挂满了银杏果的人家却发起愁来。此一时,彼一时,银豆豆不再吃香,很多银杏果都掉地上烂掉了。没什么销路,有人便把银杏树贱价卖给树贩,给房地产开发商搞绿化用。
树贩精于算计,母银杏赚头不大。他们转来转去看中了我家这棵不会挂果的公银杏,一口价八千元,惊得凑热闹的村里人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卖!”
我母亲当时种一年庄稼的进项也不过千把元,树贩脱口而出的八千元着实让她吓了一跳。母亲与我哥嫂商议:“老头子那年栽下这棵树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公银杏会值这个大价钱。庄户人家过日子,钱多钱少又能怎的?再多的钱也会有花掉的时候,还是留个念想吧!”
憨厚的哥嫂没有异议,差点远走他乡的银杏树被留下了。
这几年,城里的房地产开发热度有所降温,我家这棵曾经爆出八千元高价的银杏树现在据说已经掉到了柴火价,母亲也带着对父亲的念想离世了。偶有村里人聊起“八千元”,都会惋惜。我们则记住母亲的话:“再多的钱也会有花掉的时候,还是留个念想吧!”
回忆间,大哥的一瓶水已喝得见底。我们共享着银杏树下的清凉,不禁生出今夕何夕的感叹。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棵银杏树下的习习凉风,不就是父母留给我们兄弟的绵绵爱意么?
□ 五月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