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石城到处都是莲塘,一到夏天满眼的绿。莲叶挤挤挨挨,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等到花开,白的、粉的,立在叶子中间,亭亭玉立。
看莲的人多,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莲塘里的水。人们常举着手机对着花拍个不停,拍完就走了;我则喜欢蹲在塘边,看塘水清不清,水面有没有浮萍,水底下有没有鱼影子。这习惯是小时候跟爷爷看莲时养成的。爷爷说,莲好不好,不看花,看水。水好了,花自然就好。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莲好,好在它从泥里长出来还能干干净净,有股天生的傲气。后来有一回到外省去,看人家也种了好大一片莲,名字都好听得紧,什么“大洒锦”“小舞妃”,光听名儿就觉得该开出一片锦绣来。谁知去参观时,满塘的叶子边角焦黄、蔫头耷脑,偶有几朵花苞,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瘪着嘴,开也开不利索。看园子的老师傅叹口气,指指上游:“工厂的管子,夜里偷偷排呢。天天捞浮萍、换水,不顶用。”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晃晃的东西,太阳一照,泛出些奇怪的颜色来,看得叫人心里发紧。
回来再看我们石城的莲塘,就觉得格外亲切。这儿的水是从武夷山上淌下来的,一路穿过竹林、漫过石滩,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莲种在这样的水里,不用操心,年年自自然然地开。有一回我蹲在塘边看得入神,旁边一个经过的老伯笑着说:“看花呢?花有啥好看的,你看这水,多清亮。”我愣了一下,想想也是——花是水养出来的,水好,花自然就好。
“莲”“廉”同音,莲多的地方也爱讲清廉故事。小时候听老人讲海瑞,讲他如何刚直,如何不怕死;还有东汉有个“悬鱼太守”羊续,让我觉着也有意思。他拒贿的故事谁都会讲,可少有人留意他做南阳太守时下的那些“笨功夫”:整顿吏治、清理积弊,把根子上的烂泥一点一点挖出去。他们不像孤单的一枝莲,更像一杆从泥里长出来的旗帜。
做人如种莲。塘子用久了,底下的淤泥会越积越厚。那泥本是好东西,莲靠它扎根,可积得太久、沤得太狠,反倒泛出些腐气来。这便需要有人时不时地清一清、翻一翻。清完之后,还得种些水草、养些鱼虾,让整片塘子活起来。宋代的范仲淹开义庄、养廉风,一篇《岳阳楼记》传了千年,不光是文章好,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脉活水,这和种莲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石城有个廉洁教育基地,来参观的人,都喜欢听七根火柴的故事。有些东西种下去了,像莲子入水,一时看不出动静,可底下会悄悄地生出根须来。
“接天莲叶无穷碧。”我最爱傍晚的莲塘,最后一抹夕照铺在水面上,整片塘子像镀了层薄薄的金。水清着,莲开着,我慢慢地走,莲香会跟着一起走,淡淡的,和水一起荡漾。
□ 李方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