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一个夜晚的深度
那是十月里最沉重的夜晚
于都河的水
静静地流淌
火把在风中起伏
像一排排不肯安睡的眼睛
或许他们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记得来时的路
那些被锄头磨亮的手
此刻紧握着步枪
那些在田垄上奔走的脚
即将丈量山河的伤口
小战士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对岸的灯火在闪烁
一盏,又一盏
那是母亲无声的叮咛
他的枪膛里没有子弹
包袱里只有一张苏维埃的布告
和一小袋干粮
那是九十二年前的夜晚
河水很凉
凉不过别离的泪花
队伍很长
长过了所有的预想
他们踏过浮桥时
渡口在轻轻摇晃
像故乡的摇篮
最后一次摇动他们的童年
湘江,血的记忆
我不能不写到湘江
那条用热血重新命名的江
在那个冬天
江水不再展示青绿
枪声从两岸的山头压下来
压下来,像整个天空在崩塌
浮桥断了多少次
战士们就接了多少次
每一块木板都认识死亡
但每一块木板都被重新扛起
一个旗手倒下了
但旗帜没有倒下
另一个旗手接过旗帜
然后他也倒下
然后旗帜依然向前
江水里漂着门板和竹筐
漂着没有寄出的家书
和刚刚印好的《红星》报
号兵的军号被子弹穿透
但他游到了对岸
他的第一声号音
是从江水里站起来的
湘江流淌了千年万年
那一役你流得最慢最重
你记住了多少年轻的姓名
他们像石头一样沉入水底
让一条江从此有了不灭的魂灵
遵义,一座小楼的曙光
云贵高原的风
吹拂着这座灰色的小楼
二楼的那间小屋
把生死攸关的转折
交给那伟大的三天
那些从战火中走来的身影
围坐在长桌旁
他们的胡须很长
眼窝深陷
但目光碰在一起时
便能擦出火星
发言,争论,再发言
烟卷一根接一根
浓重的湘音、川音、苏音
在墙壁间碰撞
只为寻找一条出路
寻找一种正确
寻找能让这支队伍
活下去并且胜利的真理
当黎明终于来临
当决议被通过
楼梯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消息像鸟群飞向各个军团
从此,这支队伍
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在遵义会议旧址
那些桌椅保持沉默
但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都能听见历史
在这里大声地呼吸
赤水河,一部流动的史诗
赤水河的水是最亲切的
赤水河的传说是最雄浑的
一支队伍四次渡过同一条河
像梭子穿过布匹
织出了人类战争史上
最不可思议的图案
那是灵活的脚步
在与残酷的“围剿”对话
那是智慧在崇山峻岭间
画出的一道道闪电
敌人读不懂这条河的密码
等他们恍然大悟
我们的队伍已经像赤水河
渗进了更广阔的土地
赤水河畔酒香弥漫
那些负伤的战士们
用烈酒擦拭伤口
他们咬着牙没有呻吟
他们把疼痛留给这条河
只带走继续前行的毅力
新时代的赤水河奔腾不息
两岸的人们会指给你看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都是他们涉水而过的地方
每一处渡口
都立着无字的碑
雪山,向上的天路
在四川西部的群山里
雪终年不化
那不是风景的雪
是需要征服的雪
山很高
空气很稀薄
但他们必须翻越
因为山的那边
是继续革命的道路
一名炊事员背着铁锅
在雪地里跌倒了
再也没有起来
战友们找到他时
铁锅还紧紧地绑在背上
他的眉间有一层厚厚的霜
像盐,也像时间
许多人在雪山上睡去
他们太累了
想坐一会儿
就一会儿
但这一会儿就成了永远
后面的人经过他们身旁
接过他们的信仰与决心
然后,继续向前向上
当第一个人站在山顶
他看见了连绵的雪峰
像无数白色的浪
凝固在天际
他没有欢呼
只是默默地数着
身后跟上来的队伍
但有一些身影
已经长成了雪山的一部分
每年春天
雪线上开出的花朵
特别红
草地,大地的另一种表情
这不是想象中的草原
这是死亡的另一种陈列
沼泽睁着绿色的眼睛
等待着任何一个疏忽
草地下面的水是黑的
黑得像没有星光的夜
每一步都要试探
像在刀尖上行走
有人陷进去了
战友们伸出手
拉上来的只有泥浆
和一顶褪色的军帽
粮食吃完了
皮带煮烂了
最后一把青稞
要留给病号
战士们的歌声很轻
轻得就像春蚕啃食桑叶
但每一个听到的人
都挺直了腰
夜晚的草地格外寒冷
战士们背靠着背
用彼此的体温抵御风寒
有人讲起老家村口的水稻田
有人讲起母亲做的咸菜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活着的人继续赶路
牺牲的人成为路标
他们终于走出了草地
回望那片茫茫的绿色
那么安静,那么美
却又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他们用生命
蹚出了一个真理
腊子口,最后的隘口
崖壁像刀劈过一样
只留下一线天
这是北上的大门
有人用机枪
锁住了这扇门
突击队出发了
在夜色掩护下攀爬绝壁
他们的手指抠进石缝
指甲脱落了就用手掌
手掌磨破了就用意志
第一个人从崖顶垂下绳索
第二个人顺着爬上去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在敌人头顶
像神兵天降
手榴弹在碉堡里开花
黎明因此提前到来
当主力通过这个隘口
突击队员们站在路边
浑身是血,满脸是笑
他们的名字
被写进了冲锋号吹出的
最嘹亮的音符里
腊子口的石头记得他们
腊子口的风记得他们
每一个走过的人
都从他们那里
继承了一种叫作无畏的遗产
会宁,拥抱的时刻
1936年10月
黄土高原天高云淡
会宁城外的黄土路上
有两支队伍在靠近
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对方
先是走,然后是跑
最后是扑向彼此的怀抱
像久别的亲人
其实比亲人还亲
还有后来的第三支队伍
他们是拥有同一个理想的
三支火焰
拥抱,拥抱,再拥抱
泪水流在对方肩头
没有人觉得难为情
这些从死亡中走来的人
此刻最柔软
他们的手在颤抖
声音在颤抖
但内心最坚定
军旗在城头升起
那上面有湘江的水渍
有雪山的寒气
有草地的泥点
但夺目的红色依然鲜艳
那是无数人用信念
一遍遍染过的
人们送来了小米和枣
他们看见
这些远道而来的战士
脚上还缠着破布
眼里却闪着光
像一群把黑夜走穿的人
终于看见了最大的天亮
回望,这条路还在延伸
九十多年过去了
那些脚印
有的长成了树
有的化作了山的巍峨
有的奔向了江的汹涌
但更多的
都变成了后来人心中的道路
我们回望的时候
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
而是为了辨认前行的方向
那些在长征中倒下的人
把眼睛留给了我们
让我们替他们
守护这个他们未曾到达的未来
“长征是宣言书,
长征是宣传队,
长征是播种机”
长征永远没有结束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长征
那些雪山,那些草地
以另外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需要我们像革命先辈一样
去开拓,去探索,去征服
万水千山来时路
人民记得这条路
从于都河畔出发的那个夜晚
初心就牢牢坚守到今天
在每一个需要抉择的时刻
在每一个需要挺身而出的瞬间
那熊熊火把就会燃起
那铿锵脚步就会响起
整齐,坚定
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前进,前进,前进
我们是后来者
我们也是仰望者
我们更是继承者
我们走在新长征的道路上
带着那些永不熄灭的火焰
带着那些山河无恙的眺望
在这片他们深爱过的土地上
写下属于这个伟大时代的
新的跋涉与抵达
□ 李 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