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前,红军举着火把辞别红都,奔赴危难山河。
今年10月10日,人们齐聚长征国家文化公园(瑞金段),在秋风中等待夜色降临。晚上7点,星辰高挂,庄严的云石山和长征纪念碑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导演邹勇看了看天色,拿起话筒对纪念碑前的人群发出号令:快闪表演开始,请大家把火把点起来!很快,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定格了一幅巨大的图案:火把组成了光亮的红五星,以及一排特殊的数字——1934.10.10。
告别
“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
算起来,这是邹勇第七次导演这种“告别”的场景。自2020年瑞金的第一届长征节开始,无论节目如何丰富和变化,“告别”是雷打不动的主题。以前的活动都在白天举行。这次一部分活动放在夜晚,邹勇觉得更接近于历史。
火光闪耀,映亮大地。92年过去了,人们依然对那一次离别感同身受,广场上正在复现那时的场景。“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我们盼着你们回来!”……这几句反复演绎的台词,真切再现了当年的挽留、劝导、告别、盼望。这种真实源于邹勇多年前的一次采风。一天,邹勇来到云石山乡高围的一个祠堂,从几个八十多岁老人的话中,知晓了那个夜晚的告别。
1934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中央红军开始实行战略转移。那天,高围的祠堂里驻扎着两百来个红军。吃过午饭,号手们在山头上吹响了出发的号子,但出发的队伍明显有迟滞的迹象。原来,乡亲们看到红军离开祠堂准备出发,一把拦住了队伍,不想他们走。据老人们回忆,那时乡亲们除了对红军难舍难分,还包含着对他们离开的忧虑和不解。
红军无法说服乡亲们。直到黄昏,红军一位首长想到了安抚群众的办法,高喊:乡亲们,我们还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番解释后,乡亲们只得挥手,深情告别。而后红军战士们高举火把星夜赶路。
每一届长征节,人们模拟着当年的中央红军踏上征途,走向山林田野。多数时候,邹勇也穿起演出服,加入自己导演的节目,在一次次的呼喊中,他看到告别的队伍泪水滂沱。节目和喊声,饱含着他对烈士爷爷、对村里红军先辈、对家乡的无限情意。
从第一届长征节到如今的第七届长征节,这个由民间自发组织,普通群众10块、20块钱捐起来的活动愈来愈丰富,每年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红军后代奔赴红都,以情景演绎、徒步重走、祭告先烈等方式传承红色血脉。人们不问路途,只为赴一场红色之约。
白天,人们齐聚在丰垅村马道口,徒步走向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和出发重点展示园,队员们举着红旗,拿着先辈遗像重走长征路。在《十送红军》的歌声中,群众端来茶水送别队伍。长征节的发起人之一钟艳均也在其中,每年10月10日的长征节他都全身心投入。
晚上,快闪表演伴随着一段段熟悉而深情的旋律。在送别红军的歌声里,钟艳均想起了奶奶教给他的歌谣。奶奶叫杨新发娣,是苏区歌手,用歌声开展扩红工作。在歌声中,她把丈夫送到了前线,从此天地茫茫再无音讯。奶奶后来改嫁给红军学校的伙夫钟万椿,和丈夫一起收留了地下交通员钟万兴的儿子。
钟万兴,就是钟艳均的亲爷爷。奶奶姓胡,也是地下交通员。1942年,胡奶奶为了保住丈夫钟万兴的身份而牺牲。钟万兴担心有一天自己会暴露,就把年幼的儿子送给堂弟钟万椿养育。就这样,钟艳均在杨奶奶身边长大。杨奶奶最喜欢唱的歌是《送郎当红军》《当兵就要当红军》等,这些也是钟艳均八岁那年就学会的民歌。
在一届届长征节中,钟艳均一次次唱起杨奶奶唱过的歌。他还与合唱团的队友们把《长征组歌》第一曲《告别》搬上过舞台:“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告别的旋律在秋风中回荡,钟艳均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听着杨奶奶教唱那些苏区歌谣。
流动的火把朝时光深处走去,钟艳均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奶奶歌声中的苍凉。他仿佛随着奶奶的歌声参加了热烈的扩红,送走了奶奶的第一任丈夫。那个姓林的红军,曾经在奶奶的歌声中远去,如今又在长征节的歌声中“复活”。
长征的告别,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奔赴远方、向着光明出发的起点。今天的每一次告别,都是向那些离家远征的人靠得更近。
盼望
“水打石子翻转身,唔(不)知我郎几时归……”
激烈的枪声响起,镭射灯光舞动夜空。第二段快闪开始,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两百余名会员和市民、游客高擎起五百余支火把,勾勒出送别的画面。
杨青山是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会长,也是长征节的发起人之一。他的爷爷和外公都是红军。爷爷杨世辉在石城的一次战斗中受伤,成为红军留守人员。杨世辉生了六个儿子,把其中的四个送到了部队。后来杨青山也参军入伍。1992年,杨青山退伍后在乡镇工作,走村入户时喜欢搜集红色故事,关注红色遗迹。
2006年,杨青山路过叶坪乡光荣敬老院时进去讨水喝。当时敬老院里生活着70多名红军伤病员和红军遗孀。听到有一位红军遗孀已经113岁时,杨青山迫不及待去看望。她叫陈发姑,双目失明,但耳朵非常灵敏,听到脚步声,嘟哝了一句:有没有吉熏的消息?
吉熏是谁?谁也不知道。陈发姑说,吉熏是她丈夫,他当年去当红军了,他应该回来了!杨青山立即蹲在老人面前,听她讲她盼望了72年的吉熏。离开敬老院,杨青山写了一则报道《七十二年的爱情守望》。之后,陈发姑的故事陆续在国内各大媒体刊载,引起广泛关注。当年,中央电视台还录制了陈发姑演唱的视频《送郎当红军》《反“围剿”之歌》,并在人民大会堂播放,感动了在场所有人。
“哇哩(说了)等你就等你,唔(不)怕铁树开花水倒流。水打石子翻转身,唔(不)知我郎几时归……”陈发姑常常倚在门框上,唱着送行时的歌,盼望丈夫归来,从青丝到白发,直至双目失明。
熟悉之后,陈发姑只要听到杨青山的脚步,远远地就会喊他“小杨”“老乡”。杨青山也庆幸自己及时认识了陈发姑,叫了她3年奶奶。2008年9月12日,115岁的陈发姑带着和丈夫的约定,离开了人世。今年,杨青山依旧在朋友圈缅怀陈发姑:“18年前,115岁的老人带着70多年的思念,去找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丈夫朱吉熏。”
云石山下,参加长征节的人们还会看看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和出发历史展览。展陈的结尾是三个长征故事,其中,除了陈发姑一生守望的事迹,华屋村的红色故事也是杨青山挖掘的。20世纪30年代初,仅有43户人家的华屋,有17名青壮年参加了红军。他们长征出发前夕告别父母妻子来到后山,每人栽下一棵象征革命长青的松树,并约定若是有人不幸牺牲,活着回来的人要替他们守护青松、孝敬双亲。然而90余年过去,青松已成林,不见儿郎归。他们或许牺牲在了湘江,或许埋葬在了雪山,或许长眠在了草地……
华屋村的故事并非个例,在瑞金,几乎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所有长征的悲喜,此刻在秋风中重新聚散,在火把中重新闪亮。年过古稀的邓正伦走在快闪队伍中,想到了奶奶哭瞎的眼睛,想到了沙背村的烈士。
邓正伦七八岁时,看到奶奶双目失明,问父亲,奶奶这是怎么了。父亲邓光淮说,叔叔邓光渡长征后,奶奶一直盼望着他回来,伤心过度把眼睛哭瞎了。父亲原来是沙背村的老师。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父亲参加革命并成为苏维埃干部,他常常动员村里的青年参加红军,其中就包括他的亲弟弟邓光渡。长征出发时,奶奶把自己木床上的蚊帐拆了下来,为叔叔缝制了一身衣服,还把他送到了县城,第二天一路哭着从县城回村。这是她见儿子的最后一面。
苏区时期,沙背村是附近的革命活动中心,这里设立了农会、妇救会、列宁学校、红军新兵集训基地等。村子46户人家,不足200人,但有31人参加红军,苏维埃干部有9人。在沙背村邓氏宗祠的后山上,邓光淮竖起两块木质墓碑,一块是纪念村子里参加红军和为苏维埃工作的乡亲,一块是纪念救过全村人的26名红军伤病员烈士。
邓正伦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守墓。26名红军救全村人的故事在沙背村代代相传。1934年4月,第五次反“围剿”期间,红军在广昌战斗中失利,有一群红军伤病员来到瑞金境内,七八月间到了沙背村,邓光淮带领乡亲们将这26名红军伤病员安置在祠堂里。大家踊跃捐食物、衣服和日常用品,并上山采药为伤病员治病疗伤。
伤病员在沙背村安稳地度过了一段时间。一天,天未亮,邓光淮突然接到地下交通员报信,白军要来村里搜捕红军。乡亲们迅速把他们藏到了后山。白军进村后,搜查未果,扬言不交出红军就要血洗全村。村民拒不吐露伤员下落,僵持许久,一位红军干部搀扶着战友们走到了祠堂门口,说:“放了乡亲,我们跟你们走!”26名红军被杀害后,村民们偷偷祭祀。每年清明,沙背村有着先祭英烈再祭祖的传统。几十年来,邓正伦坚持为红军守墓寻亲。有一次,他参观华屋村,听到十七棵松的故事,受到启发,决心传播英烈事迹。2016年起,邓正伦带领大家募筹资金,修缮红色遗迹。
长征节,让邓正伦找到了一个释放情怀的窗口。他也盼望着在这里,向更多的人讲述沙背村的故事。事实如此,长征节让许多记者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沙背村的烈士纪念碑和红色历史。今年是他第四次参加长征节,他告诉记者们一个好消息:2025年11月,沙背村建起了烈士陵园,他和父亲盼望已久的心愿实现了。
回来
“一个火把接着一个火把/无数的火把跟着火把走……”
晚上8点,无数的火把在长征公园发出耀眼的光芒,像艾青长诗《火把》中描写的情景。云石山与山前的纪念碑,在火把的光芒中依稀露出坚硬而苍凉的影子。火把变换着阵形,组成了“长征路线图”,在公园的夜幕中烙下了一条曲折的“光明之路”,路的两端是瑞金和延安。
自媒体博主郭华林高举着手机自拍杆,对着那条“长征路线图”专注地拍了起来,这是她和丈夫熊久荣第一次参加长征节。当他们站在队伍里时,一种熟悉和感动直击心灵,仿佛和熊万福并肩站着。熊万福是熊久荣的爷爷,也是历经磨难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最后回到瑞金、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的老红军。92年前的那个夜晚,熊万福就是这样站着、走着,离开家乡的。熊久荣告诉郭华林,小学时老师带他参观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展览墙上的相片让他第一次见到了爷爷的模样。
郭华林一直致力于传播红色文化,做过一批点击量超70万次的短视频。今年清明时节,杨青山邀请郭华林一起前往湖南省郴州市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瑞金村,祭奠长征途中牺牲的七位瑞金籍无名红军,通过镜头记下了当地村民对红都瑞金的向往,对红军烈士的铭记。为了让红军烈士“安息于此,如同归家”,原来的瑞丰村改名为瑞金村。10月10日这天,郭华林惊喜地发现,瑞金村党支部书记和烈士守墓人特意赶来参加长征节,替村里那七位长眠的烈士回到家乡,在绵长而热烈的纪念中愈加坚定更改村名的初衷。
瑞金-延安,郭华林的镜头追随着快闪的火把,抵达“延安”时,不到半个小时,但中央红军走了一年多。就在上个月,在瑞金至延安高铁首发仪式上,郭华林和杨青山参加了庆祝活动,见证这珍贵的时刻。
9月6日11时02分,G3998次复兴号列车从瑞金出发,一路风驰电掣,于当日22时34分抵达延安站。从云石山到宝塔山,从二万五千里到一千八百多公里,从一年多的远征到十一个半小时的直达,这趟高铁紧紧地连接起两大红色圣地。90年后,那遥远的千山万水不再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那些无数等待的乡亲、无数抵达而未归的红军、无数北上无音讯的烈士,此刻等来了回响。在高铁首发仪式上,郭华林和杨青山看到了华屋村烈士后代华水林。9月7日上午,华水林来到延安宝塔山前,他从瑞金带来了四颗松果和一本旧手书,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石阶上,华水林低声说:“革命的‘种子’,终于从瑞金一路带到了延安……”
那本泛黄的手书,是华水林的爷爷华钦材留下的,记录着他在长征途中的见闻和感受。而华钦材就是当年种下17棵松树的红军之一。1934年10月长征临别时,华钦材对妻子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即将出生的孩子,革命胜利了我会尽快回来的。”一个月后儿子华从祁出生,华钦材不幸牺牲。
华水林感激杨青山当年挖掘17棵松的故事,他才有机会受邀乘坐瑞金直达延安的首发高铁。今天只需半天的旅途,当年爷爷走得那么艰难,最终没有走完。“我来过了,也替爷爷好好看过了。”而此刻,长征节的人群中也有搭乘高铁从延安来的,他们要亲自走一走当年先辈走过的路。
从瑞金到延安,抵达的方式已经改变,向前的信念始终如初。长征节,不但成为红都儿女释放红色情怀的平台,也成为所有在瑞金战斗过的革命者与后人遥相呼应、隆重集会的节日。杨青山回忆,第一届长征节成功举办后,第二届长征节就吸引了30多位将军后人。2024年,是纪念中央红军长征出发九十周年,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长征节的将军后人超过400人,他们带上先辈的相片或遗物,纷纷高呼:“回来了,回来了,我们替你们回到瑞金了!”天南海北的口音,仿佛当年革命先辈齐聚红都的样子……
今年的长征节,依旧吸引了众多红军后代关注。在长征节举办之前,他们就捐钱捐物支持这个民间节日,表达回来的愿望。9月,王稼祥的外孙吴志刚给杨青山发了一段很长的话:“……这个纪念活动瑞金当然要办。多少瑞金儿女跟着革命先辈踏上了漫漫长征路,倒在了雪山草地上,他们拿命换来了新中国……”长征节这天,朱德元帅家后人周彦特意发来贺词:“值此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相聚于红色故都,共同回望那段气壮山河的伟大远征,缅怀革命先辈的不朽功勋……”瑞金籍将军郑旭煜后人郑中玲、朱开铨后人朱红等也回来了……
忽有故人心头过,转眼山河已是秋。2026年,长征节积蓄了七年的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条远征的路,无数的后来人正继续走着。一届届长征节,正是后人踏上新长征的仪式,万水千山,生生不息。
晚上8点半,快闪的火把定格了“长征路线图”。夜色中模糊的身影,仿佛让人看到了92年前的那个夜晚、那群人。人群中有人情不自禁低吟起毛主席在长征途中所作的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人们迎着火光继续向前、向前。
□ 范建民 谢龙龙
